“我现在不想见她。”她说,“以后不知道。但现在不想。”
“那就不见。”孙嘉灵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不想见就不见。不需要理由。”
孙嘉钰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她想说的是——姐姐,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以前姐姐会替她做所有的决定。以前姐姐会告诉她你应该怎么想,你应该怎么做,你应该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现在姐姐把选择权还给了她。不只是关于母亲的,是关于所有事的。从上学期她跟姐姐说不去青岛那时候开始,姐姐就变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刻意的变,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后退,把她往前推。像一个人把一直护在怀里的东西摊开掌心,说:你飞不飞,你自己决定。
“我去做晚饭。”孙嘉灵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转身往厨房走,“鸡翅你买的,你来腌。”
“姐。”孙嘉钰在背后叫住她。
“嗯?”
“你今天可以不做的。我们可以叫外卖。”
孙嘉灵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着妹妹。夕阳的光从她背后洒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了一层金边。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我没事”的笑,是很淡很淡的、从嘴角的细纹里漾开来的笑。
“你姐现在需要用做饭来冷静一下,”她说,“来吧,你负责腌鸡翅。”
厨房里,空调的冷气进不来,有些闷热。孙嘉灵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热风透进来一点。她把鸡翅洗干净沥干水分,然后交给妹妹腌。孙嘉钰从调料架上拿了酱油、料酒、姜片,按照刘雨晴教的配方,在碗里调匀了倒进鸡翅里,用手抓了几下。她的动作比以前熟练多了,不再像上学期那样笨手笨脚地把酱油溅得到处都是。
孙嘉灵在旁边切土豆。她打算再做一个酸辣土豆丝。刀工还是不太行,切出来的丝有粗有细,但她不着急,一根一根慢慢切。切完之后把土豆丝泡在清水里洗掉淀粉,水变白了就再换一盆,换了两遍。锅烧热倒油,花椒炸香,下土豆丝大火快炒,放醋放辣椒放盐,一气呵成。出锅的时候土豆丝还带着脆劲儿,醋香味呛得孙嘉钰打了个喷嚏。
“姐你放了多少醋。”
“多放点好吃。”
姐妹俩把菜端上桌。可乐鸡翅、酸辣土豆丝,还有中午剩的西红柿蛋汤热了一下。孙嘉钰夹了一个鸡翅咬了一口,皮是焦的,肉是嫩的,可乐的甜味和酱油的咸味混在一起,和刘雨晴上次在学校门口那家小饭馆做的味道差不多。她抬头看了姐姐一眼——姐姐正在吃土豆丝,嚼得很慢,大概还在想刚才那个电话。
“姐,你有没有觉得——”孙嘉钰把鸡翅骨头放在碟子边上,“其实你做菜比妈做得好吃。”
孙嘉灵停了一下筷子。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人用“妈”这个字来称呼那个女人了。妹妹小时候还会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后来上了初中就不问了。再后来姐妹俩之间的默契是不提那个人,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今天妹妹提到了,用了一个最日常最普通的词——妈。不是带着恨意的“那个女人”,也不是带着怨的“她”,就是一个身份符号,一个陈述事实的名词。
“你记得她做的菜?”孙嘉灵问。
“记得一点。她做菜不放盐。”孙嘉钰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因为爸嫌咸了会掀桌子。所以她做的所有菜都没味道。连红烧肉都是淡的。我小时候以为红烧肉就应该是淡的。后来去同学家吃了一次正常的红烧肉,才知道不是。”
孙嘉灵把嘴里的土豆丝咽下去。她也记得那些没味道的菜。记得自己坐在饭桌边不敢说话,把饭和菜胡乱塞进嘴里,吃完赶紧带着妹妹回房间。饭桌是那个家最危险的地方之一,因为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父亲的怒火可以在任何时候毫无征兆地爆发。母亲的对策是降低一切可能触发怒火的因素——菜不能咸,碗筷不能响,孩子不能哭,什么都不能有。她把生活过成了一张无限逼近零的纸,以为零就是安全。
“她也是受害者。”孙嘉灵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意外。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她早就知道这个道理。是因为她竟然可以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了。以前的她如果想说这句话,一定是咬牙切齿的,带着不服和委屈——凭什么我要体谅她,凭什么我要去理解一个没有保护过我的人?但现在她说出来,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爸打我的时候她才二十几岁,一个从农村嫁到城里的女人,没上过几天学,没有工作,没有娘家可以依靠。她怕他。她不敢站出来。”
孙嘉灵把筷子放在碗上,看着桌子上那盘可乐鸡翅。鸡翅烧得颜色很漂亮,可乐收汁收得刚刚好,裹在鸡翅表面亮晶晶的。
“我理解。但我还是不能原谅她。”
孙嘉钰没有马上接话。她把碗里的米饭吃干净,然后站起来收拾碗筷。她走到姐姐旁边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姐,你比她勇敢。”
“什么?”
“你十五岁就敢挡在妈前面。你一个人把爸推开,把我从棚子里带出来。你比她勇敢。你现在不原谅她,不是因为你小气,是因为你有资格不原谅。你付出了她不配拥有的东西。”孙嘉钰说完这句话,把碗筷端进了厨房。然后她回头,加了一句:“刘雨晴说,有些人跟你道歉不是为了让你原谅她,是为了让她自己好受。这种人你可以不接受。”
孙嘉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妹妹打开水龙头哗哗地洗碗。妹妹的手腕还是很细,但动作比以前有劲了。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打碎碗的洗法,而是正常的、麻利的,用洗碗布在碗壁上转两圈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的洗法。她觉得自己现在大概是红着眼眶的,但没有镜子,她也不想去照。
“你跟刘雨晴学的怎么一套一套的。”
“那可不。”孙嘉钰头也不回,手上的活没有停,“她还说了,你姐要是想哭你就让她哭,别拦着。”
“我没哭。”
“嗯,你没哭。”孙嘉钰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擦手,转过身来看着姐姐,“姐,你明天想吃什么?”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就明天再想。”孙嘉钰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走出厨房。经过姐姐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出手,把姐姐刚才切土豆丝时蹭在脸上的淀粉渣轻轻擦掉。那个动作和小时候姐姐给她擦脸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手是她的。
晚上,姐妹俩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节目播到一半插了广告,孙嘉钰拿起遥控器调了静音,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靠背上。
“姐,你有没有觉得,咱俩今天说的话题,以前从来不敢碰。”
“嗯。”
“碰了之后也没塌。我们家是不是快好了?”
“不知道。”孙嘉灵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很稳,像一颗落在水面上的石子,沉下去,没有再浮上来,“但至少不像以前那么疼了。”
孙嘉钰没有说话。她把脸从靠背上转过来,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很暗,只有电视机屏幕的光一明一暗地闪着,把天花板的白色照成了不断变化的浅蓝和浅灰。她想起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夜,她和姐姐挤在出租屋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嗡嗡响的落地扇。姐姐那时候浑身青紫,但从来不喊疼。她问姐姐疼不疼,姐姐说,不疼,乖乖快睡。
现在她知道了,姐姐当时很疼。只是姐姐以为不说是唯一的办法。
但她们现在不需要用“不说”来保护彼此了。她们已经可以一起坐在黑暗里,把那些不敢碰的东西一个一个地翻出来,放在茶几上,开一盏小灯,一起看着它们。它们还是丑陋的,还是沉重的,但有人陪着一起看,好像就不那么可怕了。
窗外远处有零星几颗星星,在城南灰蓝色的天幕上闪着微弱的光。楼下那棵玉兰树早已过了花期,满树都是深绿的叶子,在夜风里安静地晃着。这个夜晚没有发生任何惊天动地的事——没有和解,没有抱头痛哭,没有把所有过往一笔勾销。只是两个女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承认了恨的存在,也承认了恨的边界。有些伤不会愈合,但可以不再溃烂。有些人不值得原谅,但可以从生命里轻轻拿出去,像把一本早就该扔的书从书架上抽出来,没有撕,没有烧,只是放在门外,等人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