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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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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城南的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深蓝色棉布,沉沉地罩在窗外。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早就播完了,姐妹俩谁也没有去换台,就让它停在一个没什么人看的戏曲频道上,屏幕里一个穿着戏服的女人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声音调到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她在唱什么,只剩下那种婉转的调子在客厅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孙嘉钰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用一条淡粉色的毛巾包着,水滴从发梢渗出来沿着脖颈滑进睡衣领子里。她走到客厅,发现姐姐还保持着她去洗澡之前的姿势——靠在沙发扶手上,腿上搭着那条浅蓝色的毯子,眼睛看着电视,但目光明显不在屏幕上。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姐姐的,已经凉了,另一杯是给妹妹倒的,还冒着热气。

“姐,你去洗吧。水还热着。”孙嘉钰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端起那杯热水吹了吹。

孙嘉灵嗯了一声,但没有动。她把腿收上来盘在身前,整个人缩进沙发角落里,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电视里的戏子甩着长长的水袖,转了一个圈又一个圈,那个哀婉的唱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好几层墙,听着不太真切。

“姐,你还想刚才的事吗?”

“没有。”孙嘉灵说。然后她顿了一下,“骗你的。在想。”

孙嘉钰没有追问。她把热水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做了一件和除夕夜一模一样的事——挪过来,靠在姐姐旁边,把脑袋搁在姐姐的肩膀上。洗发水的味道散开来,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苹果味,和她们小时候用的那款很像。姐姐以前在出租屋里给妹妹洗头,用的就是这种苹果味的洗发水,一大瓶能用半年。后来经济条件好了,换了别的牌子,但孙嘉钰上了大学之后又换回来了。她说这个味道让她觉得安心。

“下午妈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件事。”孙嘉灵的声音从妹妹头顶上传下来,“她说她身体不好。具体什么病没说,就说不太好。我听她的语气,大概是真的。她不是一个会拿生病来博同情的人。她不会博任何东西。她这辈子就没学会怎么跟别人要东西。”

孙嘉钰没有说话,只是把脑袋往姐姐肩膀上又蹭了蹭。她想起小时候那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擦被父亲摔碎的碗,用手掌把碎片拢在一起,小心地放进垃圾桶里,全程低着头,看不见表情。那是她对母亲为数不多的记忆之一。还有一个画面是母亲在厨房里做饭,锅里的油烧热了,菜倒进去刺啦一声,母亲往后退了一步,好像被那个声音吓到了。她当时觉得母亲很胆小。后来她才明白,在那个家里,任何突然的响声都意味着危险。

“她说想见我们。”孙嘉灵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转述一个不太重要的会议通知,“见不见,随你。我还是那句话——你想见就去见,不想见就不见。不用考虑我。”

“那你呢?”

“我不去。”

三个字,很干脆。不是那种需要反复权衡之后才能做出的决定,也不是那种做了之后还要回头确认自己是不是太狠心的决定。就是很干脆地说了出来,像在说“今天不吃香菜”一样自然。孙嘉灵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手臂。客厅里的空调开得有点低,她的胳膊是凉的。

“我今天下午在窗边站的时候,想了很多。”她说,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给妹妹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我想起有一次,大概是我上初二的时候。那天爸喝得特别多,回来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直。他一进门就把桌上的碗全扫到地上,妈的胳膊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她没吭声。她蹲下去捡碎片,爸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拽起来,我在旁边看着,浑身发抖。我喊了一声‘放开她’。爸转过头看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是意外——他好像才发现家里还有我这个人。”

她停了一下。电视里的戏子终于唱完了,屏幕暗了一瞬,然后切到了广告。一个很吵的洗衣粉广告,色彩鲜艳的主妇举着洗衣粉盒子对着镜头笑,露出八颗白牙。

“我把扫帚举起来对着他,手抖得扫帚都拿不稳。他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不是那种愤怒的笑,是觉得很好笑的笑。他说‘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想打老子’。然后他松开妈的头发走过来,一巴掌把我扇在地上。我爬起来又举起扫帚。他又把我扇倒。反复了三次。妈在旁边看着,捂着胳膊上的伤口,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拦他,也没有扶我。”

“后来呢?”孙嘉钰的声音闷在姐姐的肩膀上,有些发颤。

“后来他打累了,去睡觉了。我把地上的碎片扫干净,去洗手间看镜子——半边脸肿了,嘴角破了,眉骨上有一道口子,是撞在桌角上弄的。第二天去上学,老师问我怎么了,我说摔的。老师没再问。大概是因为他早就习惯了——我每个学期总有那么几次‘摔伤’。那年我十四岁,和你上初二时一样大。”

孙嘉灵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稳的。不是那种硬压着情绪的平稳,是经历了太久太久之后,那些情绪已经被咀嚼过太多遍,再也榨不出新鲜的味道了。她不是在控诉,她只是在陈述。像一个历史学家在整理一份档案,把那些泛黄的、卷了边的、沾着水渍和血迹的资料摊开来,用手指着一张一张地给妹妹看。

“所以我不去。不是因为她不值得——虽然她确实不值得。是因为我不想再看到那张脸。那张脸会让我想起自己十四岁时肿着半边脸站在镜子前、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我不欠她的。我不欠她任何东西。但我不想再让她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这是我欠自己的。”

孙嘉钰听完这段话,把姐姐的手臂抱得更紧了。她的手绕过姐姐的胳膊,手指扣在姐姐的手腕上。她发现自己的手也能圈住姐姐的手腕了——以前是圈不住的。小时候姐姐的手腕在她看来粗得像树干,可以一只手把她整个人提起来。现在她的手和姐姐的手差不多大了,手指扣上去,指节刚好卡在姐姐的腕骨上。

“姐,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每次打完架回家,我跟你说等我长大了要把那些和你打架的人都打跑。你每次都说,乖乖快长大,姐姐可希望乖乖长大了。我现在长大了。但是我发现打跑坏人没那么容易。坏人不是站在那里等你打的。有时候坏人是你自己心里面的东西。你打不跑它,只能学着跟它一起活着。”孙嘉钰把脸从姐姐肩膀上抬起来,看着姐姐的侧脸,“我上学期特别难受的时候,觉得活着好累。但是我没有跟任何人说。我怕说了你会担心。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才告诉你。你那次没骂我。”

“我记得。”

“你那次说‘不怕了乖乖,回家了,回家了就没事了’。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好傻。回家也没用,那些事还在我脑子里,回家也带不走。但是后来我发现你是对的。回家不是让那些事消失。回家是让我知道有人陪着我一起面对那些事。你陪着我,我就不那么怕了。”

她把手从姐姐手腕上松开,反过来握住姐姐的手掌。姐姐的手掌比她的大一点,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很细很浅的疤,是小时候切菜切到的。

“所以今天我不跟你讲道理。不想见就是不想见,不需要道理。就像赵琳上次约我去青岛,我说不去,是因为不想去。不想去就是不想去,不需要理由。姐,你以前总觉得自己必须做所有对的事。但不见她不是错的事。也不是对的事。就是你想做的事。你想做就够了。”

孙嘉灵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妹妹握着的那只手。她们的手很像,都是那种骨节不太突出、手指偏长的手型。以前奶奶还在的时候说过,姐妹俩的手长得一模一样,都是做针线活的料。奶奶走了好多年了,那个破旧居民房里所有温暖的碎片都被时间冲走了,只剩下那些黑色的、硬的、硌在记忆里磨不掉的东西。但现在妹妹握着她的手,掌心是热的,指纹是清晰的,生命线事业线感情线乱七八糟地交叉在一起,每一道都是活着的证明。

“你今天怎么这么能说。”孙嘉灵说。

“跟你学的。你开会的时候不是一讲就是两小时吗。”

“我开会那是在布置工作。”

“你现在也是在布置工作。布置给孙嘉灵同志的任务:允许自己不去见妈。”

孙嘉灵听到“孙嘉灵同志”这几个字从妹妹嘴里蹦出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是她单位里那些人对她的称呼,被妹妹拿去用在这个场合,用了一种和她平时面对工作时完全相反的语调——不是严肃的、命令式的,是软软的、带着笑意的、像是在哄一个倔脾气的小朋友。她忽然想起妹妹小时候也是这样跟她说话的。有一次她发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妹妹去厨房端了一碗半生不熟的粥过来,站在床边用勺子舀了吹凉了喂她,一边喂一边说“姐姐听话,吃药药”。那时候妹妹才六岁,把药片说成“药药”。现在妹妹十九岁了,还是用差不多的语气跟她说,姐姐听话,允许自己不去做不想做的事。

“行。孙嘉灵同志收到。这项任务——我接受。”孙嘉灵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出来。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很轻很轻,像两个高中女生在熄灯后的宿舍里偷偷说话,怕被巡夜的老师发现。窗外有人放烟花——不是过年,大概是哪个小孩在楼下玩那种很小支的烟花棒,嗤嗤地响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瞬间的金色光芒,然后灭了。城南的夏夜就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几声零星的动静,很快就被人间烟火气吞没了。

“那如果有一天,”孙嘉灵说,“我是说如果——如果妈真的病重了,有人通知我,我会去处理的。不是去见她最后一面。是去处理后事。这是法律上的责任,我会履行。但也就是这样了。”

“姐,你有没有发现,你把所有事情都分得好清楚。”孙嘉钰用手指在姐姐掌心里画着圈,“爱是爱,恨是恨,责任是责任,原谅是原谅。每一样都放在不同的抽屉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把所有东西都搅在一起,觉得不原谅就等于恨,觉得放手就等于失败,觉得不做女强人就没有人保护我了。你现在分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因为张老师走了?”

孙嘉灵想了想。这个问题她没有认真想过,但妹妹说得没错。她以前确实把很多东西搅在一起。爱一个人就要把自己完全交出去,恨一个人就要全身心都充满火焰。现在她学会了一件事——每样东西有它自己的位置。爱不是把钥匙交给别人,是两个人各自拿着自己的钥匙,想开门的时候就开,不想开的时候门也是安全的。恨不是把自己烧成灰烬,是把那个人从你的情感地图上轻轻地划掉,划掉之后不用再看那张地图。她以前总觉得,不原谅就是还在恨,原谅才是放下。现在她发现,不原谅也可以放下。放下的是那个人对自己的影响,不原谅是那个人应得的评价。两件事不矛盾。

“大概是他走了之后,我开始试着把一些以前不敢碰的东西拿出来看一看。”孙嘉灵说,“以前不敢碰,是因为我觉得碰了就会碎。后来发现,碰一碰不会碎。不原谅妈不会碎,跟你吵架不会碎,允许自己不做全世界最厉害的那个人也不会碎。我以前活得太紧了。紧到连哭都不敢让你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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