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到了秋天。
城南的秋天来得比济南早。九月中旬,小区楼下那棵玉兰树的叶子就开始往下掉了,先是边缘发黄的那几片,风一吹就旋下来,落在草坪上,被物业的割草机碾成碎末。空气里那股黏糊糊的暑气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爽的、带着桂花香的凉意。孙嘉灵早上出门的时候在衬衫外面加了一件薄针织衫,走到楼下又折回去——忘了拿钥匙。她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丢三落四,以前是绝对不会忘记带钥匙的。以前她把每一件事都记在脑子里的备忘录上,精确到分钟。现在她的脑子里的备忘录好像被人偷偷撕掉了几页,留下了一些空白。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新学年开始,孙嘉钰升了大二。开学前孙嘉灵没有给她制定任何作息表,只在送她去车站的时候说了一句“好好吃饭”。孙嘉钰说“知道了知道了姐姐”,语气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但内容变了——一年前她说的是“就你最烦了”,这次她说的是“你也是”。孙嘉灵在回程的车上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很久,觉得比任何保证都让她放心。
开学第一周,孙嘉钰被辅导员叫去帮忙接新生。她站在报到点的帐篷下面,穿着学院统一发的志愿者T恤——荧光绿的,颜色丑得惊人,但穿上之后整个人像一支行走的荧光笔,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她的工作很简单:核对录取通知书,发一卡通,告诉新生宿舍楼怎么走。早上七点半到岗,下午五点半收工,中午管一顿盒饭。这份差事是辅导员在年级群里发的,说需要几个“精神面貌好”的同学。孙嘉钰看到“精神面貌好”这几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上学期如果有人用这个词形容她,她会觉得对方是在讽刺。现在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至少符合“精神”两个字,就报了名。
报到点设在体育馆前面的广场上,几十张桌子排成两排,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两个志愿者,面前摆着各自学院的牌子。孙嘉钰的桌子在靠近东侧的位置,旁边就是开水房,时不时有人拎着暖壶从旁边经过,地面被洒出来的水洇湿了一大片,踩上去吱吱响。
来报到的新生一个接一个,拖着五颜六色的行李箱,有的跟在父母身后,有的三五成群地结伴而来,有的一个人背着巨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两个塑料袋,看上去像是刚从春运火车上挤下来的。孙嘉钰发现这些新生看起来都好小,脸嫩得能掐出水来,穿着高中时买的运动服,发型不是马尾就是短发。她记得自己去年来报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她记得自己穿着姐姐给买的那件粉色T恤,一个人拖着箱子挤在人群里,不敢跟任何人说话,报到手续办完就在宿舍里坐着,看着另外两个室友和家长聊天,自己假装在翻手机。那时候她觉得大学是一个巨大的、会把人吞掉的怪物。现在她还是觉得大学挺大的,但不再是怪物了。就是一个比较大一点的地方而已。
上午十点多,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拖着箱子走到她桌前,身后跟着一对中年夫妇。父亲扛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母亲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两个人脸上都是那种既骄傲又不舍的表情。女生把录取通知书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孙嘉钰接过通知书,核对了一下信息,在名单上找到她的名字,然后从抽屉里翻出对应的一卡通和宿舍钥匙递过去。“马晓雯,化工学院的,宿舍在北区十七号楼,出了这个广场往右拐,沿着那条路一直走,看到一排红色的楼就是了。路上有指引牌,跟着走就行。饭卡已经充了一百块钱,食堂可以刷。”
女生接过一卡通,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又看了看孙嘉钰,小声说了句“谢谢学姐”。
学姐。
这两个字落在孙嘉钰耳朵里的时候,她有短暂的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叫自己。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以为那里站着另一个更资深的学生。然后她意识到,是的,自己已经是学姐了。去年站在这个位置、接过她录取通知书、告诉她宿舍楼怎么走的人,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大三学姐,说话语速很快,但很温和。她当时觉得那个学姐好厉害,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现在的自己在这些新生眼里大概也是那样的——一个什么都懂的学姐。她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懂,她只是比他们早来了一年。
“不用谢。宿舍钥匙拿好,掉了补办要二十块钱,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孙嘉钰冲她笑了一下。女生也笑了,紧张的表情松弛了一点。她父母在旁边连声说“谢谢同学谢谢同学”,然后一家三口拖着箱子、扛着编织袋、拎着牛奶往宿舍方向走了。女生的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的,和她去年走进宿舍楼时的背影一模一样。
孙嘉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去年在宿舍里哭的时候,以为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是这样的——害怕社交,害怕新环境,害怕和陌生人共处一室。她以为所有人都比她强,都比她适应得快,都比她会交朋友。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这些新生脸上藏不住的慌张、故作镇定、偷偷深呼吸、在被问到问题的时候挤出的紧张微笑,她发现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只是大家都装作不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雨晴从食堂给她带了一份盒饭过来——红烧肉、炒豆芽、米饭。刘雨晴也报了接新生的志愿者,但被分在另一个时间段,下午才轮到她上岗。她中午提前过来,说是来给孙嘉钰“送饭”,但孙嘉钰知道她是来看新生的。刘雨晴对这种热闹的事情永远有使不完的热情,她的原话是“我要看看这届有没有比我高的”。
“怎么样?有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刘雨晴一屁股坐在桌子旁边,把盒饭往孙嘉钰手里一塞。
“有趣的是指什么?”
“帅的。”
“刘雨晴,你是来接新生的还是来选美的?”
“兼而有之。”刘雨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开始嗑。她是那种不管在什么场合都能嗑瓜子的人,据说她妈也是,这是东北女性的祖传技能。孙嘉钰吃着盒饭,跟她讲了今天上午遇到的新生——有一个男生从新疆来的,坐了三天的火车,到了之后整个人都是懵的,问他宿舍在哪他也不知道,孙嘉钰帮他查了老半天才查到,原来他的录取通知书里夹的那张报到流程单被他当成废纸扔在火车上了。有一个女生一个人来报到的,拖着两个箱子背着一个包,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然后自己扛着箱子上了四楼。还有那个化工学院的马晓雯,叫她学姐的时候声音小得像猫叫。
“你去年是不是也这样?”刘雨晴问。
“差不多。比她更差。我报到完之后在宿舍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不敢跟任何人说话。室友跟我打招呼,我说‘嗨’,然后就把脸埋进手机里。其实手机里什么都没有,就是假装在看。”
“那现在呢?”
“现在——”孙嘉钰环顾了一下四周,广场上人来人往,报到的新生和送行的家长混在一起,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追被风吹跑的文件袋,有人的箱子轮子掉了拖着箱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现在我觉得,他们过一年也会跟我一样的。”
刘雨晴把瓜子壳吐在手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下午四点多,孙嘉钰准备收工。她正低头整理桌上的表格,忽然听到有人说:“学姐你好,请问法学院的报到点在哪里?”她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女生——不对,是两个。两个人手拉着手,穿着同款不同色的T恤,一个扎马尾一个披肩发,额头都晒得红红的。扎马尾的那个怯怯地把录取通知书举在胸前,披肩发的那个站在她身后半步,也在偷看孙嘉钰。
“法学院往那边走,大概三四十米,挂蓝色旗子的那一排。”孙嘉钰站起来指了指方向。两个人说了谢谢正要走,她又叫住她们:“等一下。你们带水了吗?今天挺热的,体育馆里面有直饮水,可以接。出门左转那个小门进去就是。”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扎马尾的那个说“谢谢学姐”,和化工学院那个马晓雯一样的声音,一样的怯怯的,一样的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这个世界欢迎。孙嘉钰冲她们笑了一下,说“没事,快去吧”。两个女生手拉手走了,披肩发的那个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