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嘉钰开始在书店做兼职,是九月底的事。
书店在学校西门外面那条巷子里,门脸不大,夹在一家打印店和一家水果店中间,招牌是手绘的,木底白字写着“素人书房”,字体歪歪的,像是写字的人喝醉了酒,但歪得有一种故意为之的文艺感。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秦,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喜欢在店里放巴赫的大提琴曲。她招兼职的条件很奇怪——不看绩点,不看社团经历,只看一件事:能不能准确地把她随口提到的书名从书架里找出来。孙嘉钰用了不到两分钟就找到了那本被塞在角落里吃灰的《中国植物志》,秦老板低头看了一眼她沾着灰的指尖,说了句“周一来上班”。
工作内容很简单:整理书架、登记新书、帮顾客找书、偶尔帮秦老板跑腿去巷口的快递点取包裹。时薪不高,但够她在食堂吃好几顿红烧肉。最重要的是,她喜欢这里。书店里永远有一股旧纸张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阳光从朝西的玻璃窗照进来的时候,能看到空气里悬浮着很细很细的灰尘,像一群游动的微生物,慢慢地上浮又慢慢地沉降。秦老板不怎么管她——不像学校里那些辅导员和学生干部,也不像上学期那些把她当提款机的“朋友”。秦老板只是每天早上来店里转一圈,把需要做的事列在便利贴上贴在收银台旁边,然后就去里间的小工作室里画画。秦老板的本业不是开书店的,是画插画的,书店是她先生留给她的。她先生走了之后她一个人打理这家店,把所有的书都重新分了一遍类,不是按图书馆的分类法,而是按自己的口味——“写得比说话还难听的”“适合下雨天读的”“献给所有失眠患者”等等。孙嘉钰第一次看到这些标签的时候觉得这个老板娘有点疯,后来她觉得这种分类法比任何标准分类都更懂读者。
这天是周五,下午没课,孙嘉钰从两点开始值班。店里没什么人,秦老板去市里参加一个插画展了,只有她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植物志》,其实没有在看,就是在阳光下翻一翻那些手绘的植物插图打发时间。这一页是讲蔷薇科植物的,画着一枝野蔷薇的解剖图,花瓣、花萼、雄蕊、雌蕊一样一样标出来,用的是那种十九世纪博物学插图的画法,线条细得像蛛丝。她正用手指沿着花瓣的轮廓描着,门口挂的风铃响了。
有人推门进来了。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男生站在门口,背着一个灰蓝色的双肩包,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和深蓝色牛仔裤,球鞋上沾了一些干掉的泥巴——不是那种邋遢的脏,是那种在工地上走过一圈之后还没来得及擦的临时性污渍。他大概有一米八出头,肩膀很宽,但整个人看起来并不壮硕,是那种骨架大但肉还没完全长上去的清瘦。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衬得眉骨和下颌角的线条很分明。
他推门进来之后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这个动作很自然,不像那些进来之后直奔收银台问“你们这里有没有某某书”的顾客,也不像那些只是来拍照打卡的游客。他的目光从书架上缓缓扫过,经过每一个标签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动——大概是在读秦老板那些古怪的分类标签。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对陌生人展示的微笑,是那种看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有趣事物之后,不由自主地、只给自己看的笑。
孙嘉钰认识他。应该说,她见过他。上学期在图书馆外面,有一次她跟刘雨晴吃完午饭回来,看到几个土木系的男生在教学楼前面搬测量仪器,其中一个扛着三脚架的,就是他。刘雨晴当时用胳膊肘捅了捅她,说“那个扛架子的长得还挺顺眼”。她当时没怎么在意,只是觉得这人扛三脚架的姿势和扛枪差不多。后来这学期开学接新生的时候又碰到过一次。她坐在报到处,看到他拎着一个巨大的工具箱从体育馆旁边的工地出来,脸上蹭了一道灰,大概是刚做完什么实验。两个人隔着不到十米,他好像往她这边看了一眼,但没说话就走了。现在他站在书店门口,逆着下午的太阳光,肩膀上落了一层从门框上蹭下来的白灰。
“你好。”孙嘉钰先开了口。她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上学期跟陌生人说话时那种习惯性的上挑和尾音发虚。在书店待了一个多月,每天跟各种各样的顾客打交道,她已经慢慢学会了用正常的、不卑不亢的语调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说话。
“你好,”那男生转过身来看着孙嘉钰,好像想了一下什么,然后说,“你就是那个在报到处坐着的学妹吧?”
“你认识我?”
“不算认识。就是那天路过,看了一眼。”他把灰蓝色的双肩包往上提了提,朝收银台走了几步,步幅很大但走得并不快,“你们那天穿的志愿者T恤,荧光绿的,远远看过去像一排交通锥。想不注意都难。”
孙嘉钰不知道被人形容成交通锥算不算夸。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开玩笑的,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调侃,就是随口一说,说完自己也没当回事。他把双肩包放在收银台旁边的地上,转身走向书架。走到“适合下雨天读的”那一排前面站定,仰头看着最上面那层。他的脖子仰起来的时候,喉结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清晰。孙嘉钰把视线收回书页上的野蔷薇插图,又用手指沿着花瓣描了一圈,发现自己已经描了三圈了。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拿着一本书走过来放在收银台上。孙嘉钰看了一眼封面——《土木工程概论》,大三的专业课教材,书店里为数不多的几本理工科书籍之一,被秦老板塞在“不情不愿的工具书”那个角落里,封面上积了一层薄灰。他大概是在那个角落蹲了很久才找到的。她把书翻过来扫条码,书脊上方的灰尘落在收银台的玻璃面上,她用手背轻轻拂掉。
“这本是二手的,打五折。”孙嘉钰说。
“我知道。我在旧书网上找了好几家都没找到这个版本。”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不是那种长款的钱包,是一个很旧的棕色短款,边角磨出了里面白色的底皮,“这个版本附录里有几张手绘的结构图,新版都删掉了。我找了快一个月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他说到“手绘结构图”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显得自己很博学的炫耀,是那种很纯粹的因为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发自内心的兴奋。孙嘉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姐姐。姐姐每次在菜市场买到特别新鲜的鲈鱼时,也是这种眼神。那种“被我找到了”的、小小的、属于自己的胜利。她把书装进纸袋里递给他,告诉他可以扫码支付,他扫了码付了钱,把书放进双肩包,拉好拉链。然后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收银台前面,看了一眼孙嘉钰面前摊开的《植物志》。
“你在看什么?”
“蔷薇。野蔷薇。”她把书立起来给他看那一页的手绘插图。那些纤细的线条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花蕊的顶端有一颗小小的花粉粒。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书页上方隔空点了一下,大概是指着蔷薇的茎,说:“这个画得挺细的,连刺都画出来了。野蔷薇的刺是倒钩状的,不像月季的刺是直的。你看这里——是真的倒钩。”他的手指尖在书页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没有碰到纸面。孙嘉钰把书放下来,看着他。他大概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一下,“我爷爷是种花的。小时候帮他修枝,被这东西扎过好多次。”
“你不是学土木的吗?”
“土木就不能喜欢花吗?”他反问得很自然,没有那种“理科生被质疑文青属性”的防御性,就是单纯地觉得这个问题挺有意思,“植物和建筑其实有很多相通的地方。植物的茎秆结构跟悬臂梁的受力原理差不多。竹子的空心结构抗弯强度比实心的还高。你学什么的?”
“中文。”孙嘉钰把《植物志》合上,“不过我姐是学农业的。”
“那你们家还挺有意思。一个种地,一个读书。”
“不是种地。我姐是搞农业管理的。在农业农村局。”她说出“农业农村局”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种淡淡的骄傲。上学期别人问起她姐的工作,她总是含糊地说“在政府上班”,因为她怕说得太具体会给姐姐惹麻烦——姐姐是领导干部,万一自己在学校里做了什么不好的事牵连到姐姐怎么办。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姐姐是她的骄傲,是可以堂堂正正说出口的身份。
“那挺厉害的。”他把双肩包甩到背上,“我叫周远。土木工程大三。”
“我叫孙嘉钰。”
“我知道。”他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又指了指她,“你工牌上写着呢。”
孙嘉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别的工牌——“素人书房·兼职店员·孙嘉钰”。她脸红了。不是那种被人盯着看的不自在,是那种被自己的愚蠢逗到的脸红。她戴着工牌已经戴了一个多月,从来没有客人提过她的名字,以至于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胸口还挂着这个东西。她把工牌翻过来扣在桌上,说了句“忘了”。周远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走了”,然后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两声,他的白卫衣消失在巷口转角处。
孙嘉钰把工牌翻回来重新别好。玻璃柜台上还有一小撮刚才那本书上落下来的灰尘,她用纸巾擦干净,把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翻开《植物志》,找到野蔷薇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倒钩状的刺。以前她看书只是看,从来不会注意到茎上的刺是倒的还是直的。有人告诉过她之后,她再看,发现确实是倒钩状的,画得很清楚,只是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用手指在纸面上沿着刺的弧度描了一下——倒钩刺的尖端指向茎的基部,这样动物蹭到的时候会被挂住,越挣扎挂得越紧。植物的自我保护机制。
第二个周五,他又来了。还是背着那个灰蓝色的双肩包,球鞋上还是有泥巴。这次他从书架上找到了一本《园林植物配置》,翻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然后在收银台旁边站了一会儿,问孙嘉钰有没有推荐的书。孙嘉钰想了想,从“写得比说话还难听的”那一排抽出一本《造园史》,说这本写得很好,翻译很差,但图多。他翻了几页,说图确实多,就要这本。付钱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榛子放在收银台上,说是家里寄来的,正宗的东北榛子。孙嘉钰看着那把榛子,想起刘雨晴,笑了一下,说“我室友也是东北人,她每年都给我带榛子”。他说“那你们宿舍挺有口福”,然后推门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下次见”。
孙嘉钰把榛子收进抽屉里。她发现自己在他说“下次见”的时候点了一下头。不是敷衍的点头,是真的觉得可以“下次见”。这个念头出现之后,她在心里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确认了一件事:她不害怕见到这个人。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和刘雨晴给她的感觉有点像——不累。不用想今天穿什么衣服,不用想这句话会不会让他觉得无聊,不用想他下次还会不会来。他来不来都可以,他来了她会帮他找书,他不来书店里还是放着巴赫的大提琴。
第三周,他带了一杯咖啡来,说是学校食堂新开的窗口买的,尝了一口觉得太苦,问她要不要喝。孙嘉钰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很苦,苦得她皱了整张脸。他看到她皱脸的表情,笑得肩膀都在抖,然后把咖啡拿了回去,说“算了算了别喝了,我给你换个别的”。十分钟之后他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巧克力,放在收银台上,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食堂另一个窗口买的,这个不苦。”
“你刚才跑回食堂了?”
“不远,骑车来回十分钟。”他说得轻描淡写,已经从包里掏出那本《造园史》坐下来翻。秦老板在里间画画,巴赫的大提琴放到第三乐章,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书架最顶层那一排旧书的书脊上。空气里的灰尘缓慢地浮动,好像时间在这个房间里走得比外面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