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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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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嘉钰把热巧克力的杯盖打开,喝了一口。甜。很甜。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想,这个人跑步的速度和刘雨晴差不多。

第四周,下雨了。从下午三点开始下,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把巷子里的青石板淋得反光。秦老板提前回了家,让她关店的时候把卷帘门拉下来就行。孙嘉钰站在店门口,看着雨帘从屋檐上挂下来,想等雨小一点再走。但是她等了十几分钟,雨势不减反增,还打了几声雷。她拿出手机想给刘雨晴发消息让她帮忙送把伞,翻开通讯录才发现刘雨晴今天下午去市里参加社团活动了,不在学校。她正犹豫要不要直接跑回去——书店离学校西门大概七八分钟脚程,跑快点也许淋不太湿。

这时候巷口出现了一把伞。伞是深蓝色的,被风吹得有些歪,伞下面的人大步大步往这边走。走了几步伞抬起来,露出周远的脸。他看到她站在门口,加快了步子,踩在石板上溅起一片水花,到了店门口把伞往她手里一塞。

“那你呢?”

“我等我室友来接我。”她说,“她马上到了。”

这是假话。刘雨晴不在学校,她也没有别的室友会来接她。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脱口而出就是这句。也许是上学期养成的习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但她说完之后立刻后悔了,因为周远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了然,好像他已经看穿了她的谎话,但没有拆穿。他只是把伞塞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把自己的双肩包举起来顶在头上,转身跑进雨里。他的白球鞋踩在水坑里溅起的泥点沾在了裤腿上,几步就跑出了巷口,消失在雨幕里。

“谢谢。”孙嘉钰说。他大概没听到。雨声太大了。

孙嘉钰撑着那把伞往回走。伞很大,够两个人打,但他什么都没说就把它塞给了她。伞柄上有一点温度,是他刚才握过的。这个温度在她的掌心里留了不到一分钟就被雨水冲凉了。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运动鞋前面湿了一点,是踩水坑溅的。她上楼,把伞撑开放在宿舍地上晾,然后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刘雨晴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看到她床下那把陌生的深蓝色雨伞,水也不喝,鞋也不脱,第一句话就是:“这是谁的伞?”

“周远的。”

“周远?”刘雨晴愣了一下,然后在记忆里检索到了这个名字,声音立刻拔高了半拍,“就那个——土木那个?”

“嗯。”

“他怎么把伞给你了?”

“他来书店,看到我没伞,就把伞给我了。”

“他自己呢?”

“淋着回去的。”

刘雨晴瞪大了眼睛,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了句“他肯定是喜欢你”。孙嘉钰说“不一定,他可能就是刚好有伞”。刘雨晴夸张地摇头叹气,连说好几个“哎呀妈呀”,说怎么会有这种人淋雨送伞,你们两个可以拍偶像剧了。

孙嘉钰没有回应她的八卦。她把伞拿起来用干毛巾把伞面上的水擦干净,然后把伞骨一根一根理好,重新折起来扣好绑带。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护理一株刚换盆的植物。伞柄上刻着一个很小很模糊的字,她凑近了看,是一个“陈”字,大概是他怕丢伞刻上去的。她的手指在那个刻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伞放在门后面,和她的帆布鞋并排靠着。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下午的那个画面——他把伞塞给她,然后抱起双肩包冲进雨里。他的白球鞋踩在水坑里的样子,他跑出巷口时的背影,她被风吹歪了伞但立刻又正过来。她觉得那个画面很像小时候姐姐把雨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自己淋着雨回家的那一次。但她不敢往下想。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在被子里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打开,翻到姐姐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姐,最近有人对我挺好的。”删掉。又打:“姐,你觉得淋雨送伞算什么意思?”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姐,同学把伞借给我了。”姐姐大概在加班,过了半小时才回:“什么同学?男的女的?”她回:“男的。”姐姐秒回:“叫什么名字?哪个专业的?多高?”她回:“姐,你查户口。”姐姐回:“我就是查户口。说。”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下面,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说。她还没有想清楚这件事,不知道怎么跟姐姐描述。等她想清楚了再说。

第二天雨停了,下午她去书店上班,路过食堂的时候顺便把昨天那杯热巧克力的钱算在一张便利贴上——巧克力四块五,咖啡三块,加上上次那本《造园史》他多给了两块钱没有找零。她把这些数字加了一遍,写在便利贴背面,然后从钱包里数出对应的零钱夹在便利贴里,打算等下次见到他的时候还给他。下午两点多,风铃响了。她把那叠零钱和便利贴往收银台抽屉里推了推,抬起头。

周远推门进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很匀称的小臂。背上还是那个灰蓝色双肩包,球鞋还是那双,但泥巴已经擦干净了。他走进来的时候头发上有一片很小很小的梧桐叶碎屑,大概是从树上吹下来的,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你的伞。”孙嘉钰把门后面晾干的伞递给他。

“谢了。”他把伞随便一卷塞进包里,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收银台上,“给你的。”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旧旧的书,封面用透明书皮包着,保护得很好。她翻过来看封面——《园林植物图鉴》。不是书店里卖的那种新出的版本,是一本老书,书脊上的烫金已经有点褪色了,但翻开之后里面的插图清晰得像新的一样。每一页都是手绘的植物插图,附有简单的文字说明。扉页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藏书票,印着“周”字。

“这是——”

“我爷爷的。上次看你翻《植物志》看蔷薇那一页看了好久,觉得你可能会喜欢。这本比《植物志》画得好,都是彩色的。反正放我那儿也是落灰,不如给你。”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那种很平常的、不太把自己说的话当回事的随意,但耳朵边缘有一点发红,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孙嘉钰把书抱在胸前。她能感觉到书的封面贴着自己的胸口,纸张的温度比她的手心凉一点,但她不觉得凉。她想起上学期赵琳让她垫钱时说的那些话——“你姐是当官的,你家肯定有钱”“就这点钱至于吗”。那些话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提款机,一张信用卡,一个可以随时透支的账户。现在她手里抱着的是一个男孩子爷爷的旧书,他把它送给她,没有问她索要任何东西,没有说“你帮我干嘛干嘛”,就是把一本他觉得她会喜欢的东西递过来,像递给朋友一颗糖、一朵花、一片刚从枝头揪下来的叶子。她低头看着书上那张小小的藏书票,“陈”字是用小篆刻的,笔画弯弯绕绕,古朴而郑重。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赶紧低下头翻了两页图鉴,看到一株野蔷薇的彩图——花瓣是淡粉色的,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用细笔勾勒了淡红色的轮廓线,花蕊是金黄色的,刺是倒钩状的,画得比《植物志》那幅更细致更生动。她用手指在纸面上描了一下蔷薇的刺。确实是倒钩状的。和上次他说的一样。

“谢谢。”她说。这次这两个字说得比上次认真,没有那种客气和疏离,就是很认真地、一字一顿地感谢。

“不用谢。”他把双肩包的拉链拉好,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对了,那家新开的食堂窗口,热巧克力比咖啡好喝。你下次别买咖啡了。”

“是你买的。”孙嘉钰纠正他。

“哦。那就我买的。反正热巧克力比咖啡好喝。”

他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两声,深灰色的背影融进巷口稀疏的梧桐树影里。孙嘉钰把《园林植物图鉴》放在收银台上,翻开第一页。扉页上除了藏书票,还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小字:“博豪吾孙,草木有灵,愿你一生与美为伴。”字迹很工整,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温润。她用手指沿着那行字的笔画描了一遍,描到“美”字的时候,她停下来,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手指好像在发抖。不是冷,不是紧张,是那种太久没有被这样温柔地对待之后,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她见过各种各样的礼物——赵琳让她垫钱买的那些口红和粉底液,自己为了讨好别人咬牙送出去的那些零食和配饰,还有那个游戏群里让她穿不喜欢的衣服说恶心话的陌生男人。那些东西每一样都有代价,每一样都让她觉得自己更廉价了一些。但这本旧书没有代价。它只是一个男孩子从他爷爷的书架上取下来,用牛皮纸袋包好,走过半个校园,放在她面前,说“给你”。不是“借给你”,不是“给你垫一下”,就是“给你”。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页里。纸张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道,是那种被放在老书柜里很多年才会有的气味,和陈年的木头、干燥的空气、阳光晒过的书脊一起发酵出来的味道。她闻着这个味道,想起城南的旧居,想起那个被锁在黑漆漆棚子里的夜晚,想起自己在热水机旁捡泡面的下午。那些时刻她都没有收到过礼物。现在她收到了,是一本不贵重的、旧旧的、被主人认真保护过的书。她觉得自己好像不需要再害怕了——害怕自己是那个随时会被抛弃的丑小鸭,害怕自己不值得任何无条件的善意。因为她刚刚收到了一份,干干净净,没有附加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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