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前夜,城南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只在路边停着的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有人用筛子细细地筛了一层糖粉。孙嘉钰从济南回来,孙嘉灵去车站接她。这一次妹妹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孙嘉灵一眼就看到了——不是因为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而是因为她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是上学期那种低着头缩着肩膀的走法,也不是寒假那次空洞地四处张望的走法。就是正常地走,背挺得不算笔直但也不驼,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大概是在跟谁打电话,脸上带着一种很放松的笑意。
“姐!”孙嘉钰挂了电话,小跑了几步过来。她穿着一件新买的墨绿色羽绒服,衬得肤色很白,围巾是刘雨晴送的圣诞节礼物,大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很丑的麋鹿——刘雨晴自己绣的,眼睛绣成了大小眼,但孙嘉钰说这样才独一无二。
“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呢?笑成那样。”孙嘉灵接过妹妹的行李箱。
“刘雨晴。她让我到了给她发消息,我说发什么发,我姐来接我还能丢了吗。她说那可不一定,万一你姐把你卖了呢。”
“你告诉她,我养了二十年才养这么大,卖了亏本。”
姐妹俩往停车场走。雪粒子落在孙嘉钰的头发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一点细小的水珠。她挽着姐姐的胳膊,和去年寒假时一样,也和去年寒假不一样——去年她挽着姐姐是因为怕,怕自己一个人走路,怕人群,怕这个世界。今年她挽着姐姐是因为想,想离姐姐近一点,想跟姐姐挨在一起走。
“姐,我们去哪儿吃?”
“不是你说要吃火锅的吗?上次在电话里说的,升官请客。”
“你还记着呢!”
“你姐记性好。尤其是记你说过的话。”
火锅店在老城区那条巷子里,门口果然有两只熊猫雕塑,一只举着“欢”字一只举着“迎”字。她们到的时候已经开始排队了,门口摆着几排红色的塑料凳子,坐了七八个等位的人。孙嘉灵去取号,前面还有六桌,服务员说大概要等一个小时。孙嘉钰说那就等吧,反正今晚跨年,不着急。姐妹俩坐在红色的塑料凳子上,和周围那些带着小孩的年轻夫妻、约会的青年男女、三五成群的闺蜜团混在一起。火锅店的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带着浓郁的牛油和花椒的香气,把整条巷子都熏得让人走不动路。
“姐,你们单位最近忙不忙?”
“忙。年前省里要一个全市农业现代化的调研报告,我负责牵头。好在不像以前在区里那样需要事必躬亲,现在手底下有人,把分工安排好,各做各的,最后我来统稿就行。”
“你现在学会放手了。”
“没办法。”孙嘉灵靠在椅背上,看着从火锅店里出来的人,个个脸红扑扑的,嘴角油光锃亮,“在市局不比在区里。区里你管一个局,什么都可以亲自盯。市里盘子太大,不放手就得把自己累死。我现在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七点下班,周末不加班。以前觉得不加班是对工作不负责,现在觉得把自己累死才是对工作最不负责的——累死了谁来做?”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孙嘉钰侧头看着姐姐,“你以前说,工作就是生命,不加班就是不努力。”
“我以前还说你小孩子哪来的情绪问题,睡一觉就好了呢。”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笑了。火锅店里叫了一个号,孙嘉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号牌,还差三桌。她把号牌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字:“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两顿。”
“姐,”她指着那行字给姐姐看,“你觉得这句话对吗?”
“不全对。”孙嘉灵看了一眼,“火锅解决不了我妈给我打电话的问题,也解决不了你上学期被人欺负的问题。火锅就是火锅。但它至少能让今晚变得好一点。”
“我觉得对。”孙嘉钰说,“不是火锅本身能解决问题。是陪你吃火锅的人能解决问题。你和我说的话,刘雨晴跟我说的话,秦老板跟我说的话——好多都是吃饭的时候说的。好像人在吃东西的时候比较容易说真话。”
叫号器终于震动了。姐妹俩站起来,被服务员领进店里。店里的热气比门口浓得多,整间屋子都是咕噜咕噜的沸腾声和筷子碰锅沿的叮当声。她们被安排在靠窗的一个角落,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外面的路灯透过水雾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锅底点了鸳鸯——孙嘉灵吃辣不太行,孙嘉钰这学期被刘雨晴训练得可以吃微辣了。菜点了一桌子:肥牛、毛肚、虾滑、土豆片、藕片、生菜、豆腐皮。孙嘉灵还特意加了一份脑花,说这是火锅的灵魂。孙嘉钰说“姐你以前不是不吃这种东西吗”,孙嘉灵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锅底很快就滚了。红油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泡,花椒和辣椒被沸水冲得上下翻滚。孙嘉钰把肥牛夹进漏勺里,在红汤里涮了十几秒,夹出来放在姐姐碗里。孙嘉灵又把涮好的毛肚夹进妹妹碗里。她们吃了一会儿,额头都开始冒汗。孙嘉灵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是妹妹在芙蓉街帮她挑的那件。孙嘉钰也脱了羽绒服,露出里面那件麋鹿围巾,麋鹿的歪眼睛在火锅的热气里显得更歪了。
“姐,你记不记得去年跨年——不对,应该说是大前年的跨年。你当时在法餐厅外面,跟张老师说——”孙嘉钰停了一下,大概是在斟酌措辞。孙嘉灵夹了一片土豆,放在碗里晾着。
“记得。我当时觉得自己特别勇敢。后来想想,那不是勇敢。那是在求他。”
“那现在呢?”
“现在?”孙嘉灵把土豆片夹起来吹了吹,咬了一口。土豆煮得刚好,沙沙的,吸饱了汤汁。“现在如果让我再碰到他,我大概会说——张老师,我学会做清蒸鲈鱼了。蒸六分钟,不糊。然后就走了。”
“就这样?”
“就这样。以前我在他面前,每一句话都要想三遍,生怕说错什么。现在我觉得,说错就说错吧。他又不是我领导,又不需要他给我批预算。就是一个曾经很重要、现在已经不重要的人。”孙嘉灵把剩下的半片土豆也吃了,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乖乖,你还记得你前男友叫什么吗?”
“记得。叫周远。”
“哦对,周远——等等,那个送你伞的男生是不是也叫周远?”
“对。同名同姓。”孙嘉钰若无其事地涮了一片毛肚,在香油碟里蘸了一下,塞进嘴里。
“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孙嘉钰把毛肚咽下去,“其实也不是特别巧。周这个姓挺常见的。远也是常见的名字。我前男友那个周远是山西人,送伞那个周远是东北人——不对,他爷爷是东北的,他在济南长大的。两个周远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前男友周远——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要多想一点。穿什么衣服要想,说什么话要想,他会不会觉得我太黏人、会不会觉得我太冷淡,全都要想。但是送伞那个周远——”孙嘉钰又夹了一片肥牛放在漏勺里,这次没有放进姐姐碗里,而是放在自己碗里。她用筷子拨着那片肥牛,看着它在碗里冒着热气。“跟他相处不用想。就是那种——他来书店看书,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我的《植物志》。他看他的《造园史》,我看我的蔷薇。两个人可以十分钟不说一句话,不觉得尴尬。他跟我要什么就说要什么,想送我东西就直接给。不绕弯子。我不用猜他的意思,因为他说的就是他的意思。以前我以为谈恋爱必须很累才叫恋爱,就像你和张老师那样——等了那么多年,难过了那么多年,才叫深情。现在我觉得,也许恋爱可以不用那么累。”
孙嘉灵夹菜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
“你说的那个周远——你对他有感觉吗?”
“不知道。可能是有一点。但是我不急。”孙嘉钰把肥牛夹起来吃了,“姐,我以前跟前男友在一起的时候,特别想让他认可我。好像他认可了我,我就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跟他分手之后我才慢慢想明白,一个人认可你,不代表你就值得被爱。他不认可你,也不代表你不值得被爱。这两件事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这是刘雨晴教的?”
“不是。这是我自己悟出来的。刘雨晴负责教我怎么挑西瓜和怎么骂人,别的是我自己想的。”
火锅锅底又滚了一轮,红汤这边已经有点咸了,服务员过来加了汤。孙嘉灵把剩下的脑花拨进白汤里,用漏勺托着慢慢烫。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的薄雪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成了灰色的水渍。
“乖乖,我问你一件事。”孙嘉灵用筷子搅着碗里的蘸料,“你恨不恨妈?”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以前她们之间从来不主动提母亲。提到也是小心翼翼地绕过去,像绕过人行道上一块碎了一半的地砖。但现在姐姐用筷子搅着麻酱,问得很平淡,好像只是在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孙嘉钰把筷子放在碗边上,想了想。
“恨过。小时候被她锁在棚子里的时候,很恨她。后来你和爸打架、她站在门口看的时候,我更恨她。但是现在——”她停了停,“说不上恨了。就是不想见。不是恨到不想见,是觉得见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参与我的成长,我的所有重要时刻都没有她。我考上山大她不在,我第一次来月经是姐姐你给我买的卫生巾,我第一次上台演讲是小学老师鼓励的,我被人欺负了是刘雨晴帮我的。所有的事情她都不在。她现在忽然出现,我能说什么呢?说‘没关系’吗?那是我撒谎。说‘我恨你’吗?那也没必要。我不想撒谎,也不想恨。所以就暂时这样——不见。也许以后会想见,也许不会。以后再说。”
她说完之后看着姐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原谅她?”
“没有。我说过,你自己决定。”孙嘉灵把脑花捞出来放在碟子里,用筷子夹了一小块,吹凉了,没有立刻吃,“我只是想听听你怎么想。我以前怕你受伤,所以替你决定了很多事。你觉得我管得太多了——那时候你说的对,我是管得太多了。现在我不想替你决定了,我只想听你说。你说什么我都听着。你说恨她我听着,你说不恨我也听着。”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我刚才说了,你自己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做法——我没有原谅她,但我也不恨她了。她把我的童年给了我爸,把我的少年给了我的恐惧,把我的青年给了我的愤怒。现在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女孩了。我保护了我自己,也保护了你。她欠我的东西,我自己补上了。所以我不需要她还了。不是原谅,是我不需要了。”
孙嘉钰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的半碗蘸料,麻酱已经凝结了,油花浮在上面,她用筷子尖轻轻地戳了一下油花,油花散开了又聚拢。窗外有人在放烟花,是那种很小的手持烟花棒,金色和银色的火花嗤嗤地喷出来,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弧线。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姐,我想加她的微信。不是现在。也许过完年。加了之后可能也不会聊天,但我想先加上。不是原谅她,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我一直躲着她,我心里那个被锁在棚子里的小女孩就永远出不来。我想告诉她——那个小女孩已经长大了。你现在想跟她说对不起,但她已经不需要了。她过得好不好,已经跟你没有关系了。”
孙嘉灵安静地听着,等妹妹说完,然后伸出手把妹妹嘴角沾的麻酱擦掉,和多年前在肯德基给她擦嘴角的番茄酱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行。到时候如果你需要我陪你去见她,我就陪你去。如果你不需要,我就不去。”
“姐——”
“嗯?”
“谢谢你当年把我从棚子里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