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秋天。
距离那个清晨——孙嘉灵被李斯特匈牙利狂想曲的闹铃叫醒、打电话催妹妹起床——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城南的九月和去年一样,玉兰树的叶子开始卷边,花坛里的月季开最后一茬,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河面吹来的水腥气。小区楼下那棵玉兰树上的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有些勉强,边缘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像是在预告着什么。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手机闹铃响了。不是匈牙利狂想曲——孙嘉灵上个月把闹铃换成了钢琴版的《月光》,柔和一些,不至于每天早上被自己吓一跳。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屏幕上的时间是七点整。她坐起来,穿上拖鞋,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沙发扶手上搭着那条浅蓝色的毯子,茶几上摊着上次看到一半的菜谱,翻到“酸菜鱼”那一页,旁边压着一支圆珠笔。她现在已经不需要菜谱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鲫鱼豆腐汤、可乐鸡翅、糖醋排骨、西红柿鸡蛋面——这些菜她已经能闭着眼睛做出来。最近在攻克酸菜鱼,上周做了一次,鱼片切厚了,煮出来不够嫩,妹妹说“还行”,她说“还行就是不够好”。
厨房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张明亮上个月来看她时带回来的——不是她原来那盆,原来那盆她留给张明亮了。张明亮说那盆绿萝在他办公室里长得比原来好多了,大概是南边窗户采光好。这盆是张明亮自己扦插的,说“孙局你得留个念想”。她当时笑他“我又不是去世了”,但还是收下了。现在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了料理台上,她每天早上给它浇一点水,每周转一次方向,让它每个面都能晒到阳光。
她刷牙的时候,手机亮了。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孙嘉钰发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学校食堂的早饭:豆浆、茶叶蛋、一个包子。和一年前那张照片几乎是同一个角度拍的,连桌子上的纹路都差不多。孙嘉灵用沾着牙膏沫的手指点了两下屏幕,仔细看了一眼那个包子——皮薄得透光,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馅料颜色。她吐掉嘴里的泡沫,发了一段语音过去:“今天包子什么馅的?”
回复来得很快,也是语音,声音比一年前沉稳了不少:“猪肉大葱。食堂新换了个师傅,包得比之前好吃。姐你起了?我以为你还在睡。”
“起了。今天上午有个会,得早点去。”
“什么会?”
“秋收工作的调度会。省里今年对粮食产量特别关注,要我们市局出一个全年的预估值。各个县的数据还没报上来,今天先把框架定下来。”孙嘉灵把漱口杯放回架子上,用毛巾擦了擦嘴角,“你上午有课吗?”
“第一节有。哲学分析导论。”孙嘉钰顿了顿,“姐,你觉得矛盾的特殊性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同一种矛盾在不同人身上表现出来的形式不一样?”
“你一大早就问这个?”
“我刚才预习的时候想到的。比如同样是原生家庭的创伤,你表现出来的是一开始过度控制,我表现出来的是讨好型人格。矛盾的根源类似,但表现形式完全不同。这算不算矛盾的特殊性?”
孙嘉灵靠在洗手间门框上,拿着手机,想了想。“算。你现在学得挺认真。”
“因为我觉得哲学有些东西还挺有用的。以前觉得哲学课没意思,现在觉得它其实是在教你怎么看问题。怎么看问题变了,怎么解决问题也就跟着变了。”孙嘉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是那种背书式的严肃,而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那种认真。“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你每年都在变。去年这个时候,你还在跟我说豆浆没了只买了奶。前年这个时候,你刚去山大,第一天赖床,我说你你还不高兴。”
“那是大前年。前年这个时候我已经被赵琳盯上了。”孙嘉钰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不过没关系。我现在偶尔在走廊上碰到她,她就当没看见我。我也当没看见她。挺好的。”
“她不找你麻烦了?”
“找什么麻烦?大三了,各自有各自的圈子。她跟她的朋友,我跟我的。井水不犯河水。再说了,她找我麻烦我也不怕——上回她在食堂插队,正好排在我前面,我说‘你去后面排队’,她瞪了我一眼,走了。”孙嘉钰停了一下,“不过那天刘雨晴在我旁边。她瞪了一眼就走了可能是因为刘雨晴比她高半个头。”
孙嘉灵笑了。她走出洗手间,一边穿衣服一边继续跟妹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孙嘉钰又说这学期开了一门当代文学课,老师让他们读《活着》,写一篇读后感。她说她读完之后在宿舍哭了半包纸巾,刘雨晴问怎么了,她说“这本书太惨了”,刘雨晴说“那你别看啊”,她说“惨才要看,看完才知道自己过得还行”。刘雨晴说她是受虐狂。
“刘雨晴最近怎么样?”孙嘉灵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米色风衣——去年和妹妹一起在芙蓉街买的,穿了一整年,袖口磨出了一点点毛边,但她还是最喜欢这件。她对着镜子把扣子系好,发现这件风衣和去年一样合身,颜色还是衬她的肤色。好像什么都没变,但镜子里的人眼角多了一丝细纹,眼神却比去年更柔和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控制出来的、小心翼翼的柔和,是自然而然的松弛。
“刘雨晴?她最近可忙了。报了个什么建模比赛,拉了一个团队,天天在实验室里泡着。昨天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头木屑,她说她们在做实体模型,用木条搭桥。我说你会搭桥吗?她说不会可以学啊,反正有教练指导。我觉得她就是喜欢跟人组队的热闹,真正搭桥的可能不是她。”
“她跟她喜欢的那个男孩子怎么样了?”
“还那样。没在一起,但比朋友多一点。刘雨晴说先做比赛伙伴,她说谈恋爱会分散注意力,比赛拿奖要紧。我觉得她俩就是——慢炖。不像我和我前男友那样上来就急火翻炒,炒糊了才想起来降温。她们是慢慢炖,火很小,咕嘟咕嘟的,不急。”
“那你的周远呢?”
“姐,什么叫‘我的周远’?”孙嘉钰的声音拔高了半拍,但压住了。
“就是那个送你伞的、送你爷爷的旧书的、下雨天跑回食堂给你换热巧克力的周远。还能是哪个?”
“他不是我的。他就是——”孙嘉钰顿了顿,大概是在组织措辞,“反正他说下次带我去看他爷爷的花圃。他说他爷爷种了几十种蔷薇,有一种叫‘七姐妹’的野蔷薇变种,一枝上能开七朵花,每朵颜色都不同。我说真的假的。他说真的,可以带你去看。我说那行。”
“那就算是你的。”
“姐,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什么样?”
“就是——”孙嘉钰想了个形容词,“八卦。”
“跟你学的。你以前不也老问我‘张老师怎么样了’。现在轮到我问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孙嘉钰轻轻笑了一声,不是那种被戳穿之后的尴尬,是有点怀念、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姐,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吗?你送我去学校,在车上你说,让我别老跟你比,让我做好自己就行。”
“记得。”
“我现在大概——做好了一些了。不多,可能就一点点。但我感觉自己的脚踩在地上了。以前觉得自己的脚是悬空的,随时会掉下去。现在知道地还在,踩上去不会碎。”
“那就够了。”孙嘉灵系好风衣的最后一颗扣子,对着镜子把头发拢到耳后。她发现自己的头发又长了,快到腰了,比去年这时候长了很多。妹妹去年寒假回家时说她该剪了,老气。她说那等下次你陪我一起去。妹妹答应过的,但一直没时间去。她决定今年国庆妹妹回家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事办了。
挂掉电话之后,孙嘉灵去厨房把早饭端出来。今天的早饭还是和一年前一样简单——四颗小西红柿,两块全麦饼干——但多了一个水煮蛋和一碟自己腌的泡菜。她以前觉得早饭摄入太多蛋白一天都浑浑噩噩,现在她觉得该吃就吃,身体会告诉她需要什么。她的营养师也说早饭要加蛋白质,不然上午十点就饿了。她听进去了。她发现自己这一年开始能听进去别人的建议了,不像以前,什么都要按自己的方式来。
她坐在餐桌前,把西红柿一个一个放进嘴里。客厅的电视开着,早间新闻正在播今年秋粮收购价格的相关政策。窗外的阳光已经很亮了,那棵玉兰树的叶子在风里摇着,偶尔有一两片转着圈落下来。
手机又亮了。还是孙嘉钰。这次发的不是照片,是一段文字:“姐,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大前年你给我打电话叫我起床,我当时觉得你好烦。别人都还在睡,就我被你叫醒。现在想想,你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打给我,是因为你怕我一个人在济南照顾不好自己。你怕我睡懒觉耽误上课。你怕我早饭不吃饿着肚子。你嘴上不说什么温柔的话,但你每天的那个电话就是温柔的。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谢谢你。”
孙嘉灵把最后一口饼干放在嘴里,看着这段话,咀嚼了很久。饼干咽下去之后她打了一行字,打完又删了,换成了一句更简单的:“知道了。好好上课。”
上午的调度会在市局三楼会议室。孙嘉灵从办公桌上拿起笔记本和U盘,公文包是新换的——旧的那个拉链坏了。以前拉链坏了三年了她都舍不得换,上个月终于拉断了,她花了一百多买了个新的。她把新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窗明几净,日光灯管都是好的,没有一根在闪。这栋楼比区里的楼高,窗户多,通风好,走到哪都能闻到一点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
会议室里已经到了七八个人。见她进来,几个科长和处室的负责人纷纷跟她打招呼:“孙处长”、“孙处早上好”。她点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U盘插进电脑,点开今天要用的PPT。这些称呼、这些流程,一年前她还不太习惯,现在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
负责秋收数据汇总的小王递过来一沓打印好的表格,说这是各市县报上来的最新数据,让她先过目。孙嘉灵接过来,从第一页开始翻。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数字,玉米、水稻、大豆,单产、总产、同比增减。她拿起笔,在几个异常数据上画了圈,准备待会儿提问。同事们在旁边三三两两地聊天,有的在说今年秋老虎太厉害,有的在讨论周末去哪个水库钓鱼。
窗外能看到一大片蓝天,没有云,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进来。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县的数据明显偏低,她重新往前翻核对了一下,发现是去年该县遭遇了台风,部分乡镇绝收,今年恢复生产但基数低,所以同比增幅大但绝对值还是偏低。她记得那个乡镇的名字——织女镇。去年她在区里的时候,和张明亮处理过那个镇子的户厕维修问题。那个村民把12345打爆了、说厕所拖到现在都没给修的老上访户,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她拿起笔,在织女镇的数据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台风灾后恢复情况需单独说明。”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她发现自己想起这些事的时候,心情是平静的。那些年在区里跟刘大有斗智斗勇、跟张明亮一起熬夜做台账、跟周文章在会议室里一唱一和打配合的日子,已经变成了记忆里一组一组被归档的资料,整整齐齐的,放在脑子里某个抽屉里。偶尔翻出来看看,觉得挺有意思,但不沉重。她不再是那个必须把每件事都压在心头、把每个人都放在顾虑范围里的人了。她可以把事情分出去,让对的人做对的事。她也可以偶尔闭上眼睛,靠在会议室的椅背上,等其他人到齐的时间里什么都不想,就晒一晒从窗户照进来的太阳。
会议进行得还算顺利,各市县的数据基本符合预期,今年的秋粮总产预计比去年有所增长,稻谷和玉米的单产增幅尤其明显。散会之后孙嘉灵回到办公室,把会议记录归档,给张明亮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开会看到织女镇今年的数据了,恢复得不错。你那个台账还在维护吗?”张明亮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然后跟了一句:“台账已经更新到第三版了,这次加了动态监测功能,每个季度的数据自动更新,有问题实时预警。周区长说可以全区推广。回头把系统界面截图发给你看看。”孙嘉灵看着这串兴奋的文字,想起一年前张明亮在会上被刘大有噎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回了一条:“好。有机会我去看看。”
下午四点半,她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关掉电脑,把办公桌收拾整齐。桌上多了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一个相框,里面是去年跨年夜和妹妹在火锅店门口拍的合照。姐妹俩穿着羽绒服,脸冻得红红的,背景是那两只举着“欢迎”的熊猫雕塑。相框是妹妹送的生日礼物,木质的手工相框,边框上刻着“姐,天天开心”。她刚收到的时候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手工了”,妹妹说“刘雨晴教的,我磨了三个晚上”。她低头端详那张照片里姐妹俩的合影,想着今年跨年要不要再去那家火锅店——或者换个新地方。市里新开了一家川菜馆,听说水煮鱼不错。
手机弹出一条银行的通知短信,是工资到账。她看了一眼金额,比以前在区里时高了一些。她打开支付宝,给妹妹转了一千五百块钱——不是月初固定的生活费,而是额外的。备注里写着:“买件秋天的大衣。别买太便宜的,起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