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只想要一种被别人看见的壮丽,用臆想的使命,来逃避漫长琐碎的真实煎熬。”
“由于他自认为肩负‘更大的使命’,已经做出如此牺牲——”
然后,他侧过头来,道:
“那么用你换取他在‘英雄之路’更进一步,缓解他一事无成的焦虑,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沙哑的声音里少见地没有讥讽,只有深沉的厌倦。
我将湿毛巾搭在了餐椅的靠背上,反问他:“您现在又想谈这些了吗。”
他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指的是被他侵染的那天晚上,他应该能明白,“您的原话是,‘这些废话真是无聊透顶’。”
勾玉耳饰微动闪光,大蛇丸的脸上显出了一点诧异,似乎没有预料到我会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随后又恢复了毫不意外的神情,说道:
“因为我在生气。”
“……”我默然。
因为他在生气,这一切就可以吗。
“你也不必如此作态,”他冷酷地微笑,“我那时只是下意识把你当做忍者对待罢了。”
这话令我别扭至极。
我能想象在他的价值体系里,这反而是一种“认可”。
所以他潜意识觉得我承受得起他那一摔。
太荒诞了。
我几乎无话可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过身,苍白的右手从左衽中取出了点什么。
“你的公寓,”他说,“这是钥匙。”
小巧的金属在他的掌心里,亮闪闪地反光。
如同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花了多少钱呢?”我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卖掉时两倍的价格。”他道。
“太破费了。”我接过钥匙放到矮桌上,金属碰木头,发出一声钝响。
大蛇丸的视线落在那把钥匙上,又移开了。“那家人已经住习惯了,并不愿意出售。”
“这里,”他环视周围,“你想继续住下去也可以。”
我看着他的手。
伤害与维护,真真切切的全部来源于此。
我分不清哪一样更重。
或者说,难道这是可以量化的吗?
夜逐渐深了。
我站起来,赤脚踩在叠敷上,往衣柜的方向走了两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不回实验室去吗?”
“太晚了。”大蛇丸重新坐回沙发上。
我无言地铺好了两边的被褥。
这间公寓是他的。他收留了我。
我住在这里,用的是他的水、电、煤气,吃的是他让人送来的东西,花的是他给的生活费。我没办法赶走他。
但我希望他不要再像那晚一样触碰我
——因为在心里某个地方我也期待着他的触碰。
不,我是渴求着。
苍白的,枯瘦的,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的。
我躺进被褥,面朝墙壁,把后背留给他。
他今晚说得太多了。
这不像他。
大蛇丸擅长暗示、引诱、让对方自己走向深渊。
我不禁发起抖来。
他站起来,赤脚踩在叠敷上,声音朝浴室那边移动。
浴室里沉闷的水声。
过了一阵,门打开了。
他走过来,在我的被褥边缘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的后脑勺上。
“没睡。”他说。
我不语也不动,后背绷紧了。
“你心率太快了。”他的手落在我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隔着被褥精准地按住。我好像即刻才意识到心脏正撞击着胸腔,像困兽撞击牢笼。
“我没有威胁木叶书屋。这件事不值得用威胁。”
“他们现在的社长是我在忍者学校的同期,一个连毕业考试都通不过的家伙。”
“我和她喝了半年的酒,她说可以看看你那本‘母女情深’的手稿。”
“她欣赏你的稿子,觉得打动人,所以愿意顶着压力出版。”
“这就是全部。”
他音调顿挫,似乎已拿出全部耐性。
这的确是我从未预料的方向。
绳树是唯一从我这里借过草稿的人。借稿的理由也很自然,草子曾做过他的开蒙老师,他想看看画上的老师。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借了,连同那些画坏的一起。
……不想是出自大蛇丸的授意。
我诧异地转头瞥了这个冰冷的人一眼。
他早已从我身上收回手,在整理自己那一面的床铺。身上穿着以前留在这里的旧浴衣,领口竖着,月光和水雾一起落在他肩上,像一层洗不掉的灰。
静默了一会儿,我问他:“木叶忍者开拔去雨之国之前,我去找过您。您还记得吗?”
“你找过我太多次了。”他道。
“那次您反复说您很忙。”我说。
他拧眉。“我确实很忙。”
我再次沉默了。
大蛇丸突然发出一声嘲弄至极的笑。“我明白了。”
他说。
“你没有相信我的话。”
“也小瞧了自己。”
好像这令他失望似的。
我不禁张口道:“毕竟你从来不跟我解释。”
“这就是你让自来也趁虚而入的理由了?”他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
“我说我很忙,那就是解释,”他的情绪仿佛一瞬间平复了,“知代。”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睛闭着。被褥的旧棉布上有洗涤剂的味道。
直到意识模糊,直到最后一丝清醒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我身体里流走。
坠落之前,我听见大蛇丸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睡吧。”
然后什么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