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去了浴室,让自己真正洗了个澡。
蒸汽让镜面蒙上白雾。
洗发水打上来,白色的泡沫,在雾面的镜子里好像一头白亮的头发。人影模糊,没有五官。
一刹那间,我还以为自己看见的是草子的幽灵。
这使我明悟了一个问题
——恢复期的作画并非是在悼念那团流失的血肉,当我在画“她”时,心里真正想念的是我的母亲。
在画里,“她”是我,我却是我的母亲。
洗发水的泡沫流进了眼睛,蛰得生疼。
用布擦拭镜面后,我从里面看到了自己被洗发水摧残过的明显发红的白眼仁。
高大的塑料瓶里还剩一多半,我直接走出去,将它丢进垃圾桶,落下的一瞬间,套在里面的垃圾袋发出很大的声响。
同时,客厅的单人沙发上也发出一点动静。
回过头,我看见了歪在上面的大蛇丸。
他捧着卷轴,像过去无数个在这公寓里共度的夜晚一样。
卷轴上是一些术式。
形状犹如一棵倒生的树,根系朝上伸展,枝干向地底扎去。
我感到一阵眩晕,就像这图案并非墨水写就,而是由活物盘踞而成的纹理。
但残存的羞耻心还是激活了我——我再次回到浴室,穿好衣服才走出来。
这时他抬起头,对着我。
“最近怎么样呢?”
“很好,”我答,“托您的福。”
“画呢?”他问。
“没怎么画。”我如实道。
“为什么?”大蛇丸放下卷轴。
为什么?我不知怎么答他。
忍者的世界里没有心理医生。
留下了精神创伤的正常人被解释为“脆弱”。
除非像原著中纲手姬那样站在某个领域的巅峰,否则他们“不敢”轻易患上类似恐血症的心理疾病。
我当然该去求助,这里却无处接纳这份软弱。
“我左手不太行。”
这是我能给出的,唯一一个以大蛇丸的思维可以理解的理由。
“尽快行吧。”他皱了皱眉,好像左手画能说行就行似的。
“下个月木叶书屋的编辑会来。”他补充道。
这下轮到我不理解了。
“木叶书屋?谁联系的?”
“我。”
“他们知道我的情况吗?”
“该知道的都知道。”大蛇丸的语气没有起伏。
“火影和长老们那边呢?”
“老东西倒是罢了,木叶书屋颇费了些事,”他停顿了一下,道,“如果你同意我替你再生右手的经脉,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了。”
“很遗憾,我真的不能接受。”我说。心里却不觉得有任何遗憾。
右手恢复正常可能会帮我摆脱目前的困境——创作对心理问题有治疗的作用。
然而纲手姬目前都还在攻克这个领域,大蛇丸能够提前解决,绝对是涉及到了某些残忍的禁术。
我不喜欢。
木叶书屋来谈签约的事同理。
且不说火影和那些苛刻且花样百出的长老团是怎么松口的,在有了与东云刊文库违约事件之后,木叶书屋应该很难被说服了。说不定还要因此承受一部分来自火影系的压力。
不会是大蛇丸威胁了木叶书屋吧……
想到这里,我决定直言:“感谢您为我做的。我知道这并非易事。”
“倘若木叶书屋不是自愿的,就请收回这个机会吧。坐在一个被迫来的人面前去讨论分镜和彩页对我来说太困难了。请您理解。”
“……”大蛇丸没有答腔。
我顿时有些害怕。
被暴力对待的疼痛记忆涌现出来。
又使我感到相当地愤怒。
想起仍与他发生了那种亲密的事更使我痛苦。
有段时间我甚至开始希望与他的关系只深入到他将我摔伤的那一刻
——我宁可是公开,直接,没有伪装的暴力。不需要猜测他的意图,暴力至少是诚实的。
此时他像无声无息盘绕在沙发扶手上的蛇。
在那之前我很少真正觉得他像蛇,现在我无时无刻不将他与蛇联系在一起。
一阵夜风涌进来,外面路灯的光线忽明忽暗,宛如灯号。
大蛇丸比我更先发现,目光在窗外停了一瞬,又转了回来。
这次直接落在了我的身上。
“你一向如此,不是么?”他说。
白得发蓝的手指搭在卷轴的封皮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一向如此?
如什么?
我不太愿费神去想。
“说的再简单一些,”他合上卷轴,发出“嗒”的一声,“你预设我一定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让木叶书屋没有拒绝的余地。”
“用什么方法,该不该做,乃至于无聊的‘正当性’,你已经替我判断了。”
“然后再用‘不接受’来表明你的无瑕。”
他凑近我,枯瘦有力的手抚上我的脸,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不仅自大,还自视甚高……”他瘆人地微笑起来,蛇瞳在暗处放大。
“……怪不得你会信任自来也。”
这句话让我感到强烈的不适,站起身想要走开,但那双金色竖瞳的注视竟使我动弹不得。
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
也许我所坚持的,对他而言是一场道德表演,和自来也没有差别。
……难道我真的和自来也没有差别?
我垂眼看着叠敷上晕开的水渍,道:“我需要擦干头发。”
大蛇丸收敛了气息,放开了我。
我在矮桌对面的旧坐垫上坐了下来,慢慢将仍旧在滴水的打结的发梢分开。
大片的水渍被吸附在毛巾上,刚才在水下冲了太久,导致头发摸上去会发出吱吱的摩擦声响。
浴室的热气已经散尽,皮肤上残留的水渍被空气吮干,寒意从脚底漫上来。手指也是冷的,只有指根残存着洗澡水的温热。
大蛇丸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关上窗,将吹拂矮桌上稿纸的夜风闭在了外面。
寒气和带着树叶与湿土的气息立时止住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缓慢地说道:
“一个长久幻想着像夏天的蝉一样壮烈的男人,早就失去了老老实实生存下去的勇气。”
“认为自己是即将为‘火之意志’战斗赴死的忍者,正是因为他早已丢掉了持续战斗的意志。”
“无法承受过程中的挫折,把任何挫折都定义为‘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