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橙深吸一口气,点开消息。
三条维修申请,附带一份故障清单。他扫了一眼,差点没把通讯器摔了。
三条申请里面,有一条的故障描述是“动力核心周期性输出波动,原因不明,需全面拆解检测”。这他妈是最耗时的活,全面拆解一台军级机甲的动力核心,正常维修师至少需要两天。
另外两条也不省心,一条涉及传动系统的精度校准,精度要求高到变态;
另一条更过分,是“疑似线路老化,请逐段排查”,怀疑二字开头的东西最恶心,没有明确故障点,等于让他把整台机甲的线路全部查一遍。
截止时间:明天中午十二点前。
程小橙盯着那条消息,牙根都快咬碎了。
他今天已经修了两台。他已经连续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他晚饭还没吃,手腕上还有被人抓出来的淤青,低血糖的余韵还在血管里隐隐作痛。
他刚刚被赛文“救”了不到二十分钟,感动和委屈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还没来得及消化完,转头就被塞了三台高难度机甲,截止时间紧得像是在故意找茬。
程小橙把通讯器攥得咯吱响,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幕和天幕边角那颗孤零零的星,深深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了个身,朝机库走去。
工具箱在手里晃荡着,发出零件碰撞的声响,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认命的、刻进骨头里的牛马的铃声。他没有回宿舍,没有洗澡,没有吃那两块压缩饼干。他直接去了机库,把那台“皓影”的维修面板打开,开始拆动力核心的外壳。
眼眶还红着,手腕还肿着,胃里还空着,但他手上的动作稳得像一台机器。因为他早就学会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因为你可怜就停止刁难你。
哭没有用,委屈没有用,愤怒没有用。唯一有用的,是把螺丝拧好,把故障修好,把学分拿到手,然后离开这个地方。
两个小时后,赛文出现在机库门口。
他换了身衣服,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应该是已经洗过澡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
他走到程小橙身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程小橙把动力核心的外壳一块一块拆下来、码好、编号。
“进度。”他说。
程小橙头都没抬:“动力核心外壳已拆除三分之二,明天上午开始检测核心组件。”
“慢了。”
“我知道。”程小橙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我今天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我的手在抖,再快的话精度保证不了。你不希望你的皓影核心组件被装回去吧?”
赛文沉默了一下。
程小橙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点冲,但他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来修饰语气了。
他的指尖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纯粹的生理性的疲惫——肌肉在超过负荷之后的那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震颤。
预想中的冷嘲热讽没有来。
赛文把那个袋子放在了机甲旁边的工具台上,然后转身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明天中午之前修不完,照样扣分。”
顿了顿,他说:“这个是吃剩的,你不要的话就扔了吧。”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机库的门外。
程小橙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透明的袋子里是面包,看不出牌子。旁边还有杯热可可。
程小橙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五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拆动力核心的外壳。
赛文这个人真是奇怪,好像很讨厌他,看不起他;但有时会护着他,从指缝之间漏一点点温柔。
这一点点的温柔,令他的心跳乱了几分。
即使明知可能是他的心血来潮,明知他只是需要一个任劳任怨的维修工修好他的机甲。
但那一点点温柔,真的会……会令我想多的啊……
程小橙掩面。
不,他不能想下去了。
因为想了就会期待,期待了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痛苦,痛苦了他就没有办法再蹲在这里,心平气和地、任劳任怨地、像一头牛马一样地拧螺丝。
而他现在最不能失去的,就是拧螺丝的能力。那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最后的、不可被剥夺的东西。不是尊严,不是骄傲,不是编制,甚至不是奖学金。
是“我能修好任何一台机甲”的确定性,是“无论你扔给我什么问题,我都能找到答案”的自信。那是这三个月被赛文反反复复折磨出来的、唯一的一件好东西。
程小橙深吸一口气,把那台机甲的动力核心外壳最后几颗螺丝拧了下来,小心地放在一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具台前,拿起了那个袋子。
他打开袋子,取出面包,咬了一口。
表皮酥脆,有黄油的香味,还有香甜的奶油味内陷。
即使不看价格标签,程小橙也知道是很贵的东西。
可可还是温热的,甜甜丝丝,让他舌尖生出几分眷恋。
虽然很饿,他还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似乎要将这些味道放入记忆深处。
吃完后,他把包装袋和空杯子叠好,塞进回收箱的最底层。
然后他走回机甲旁边,蹲下来,继续干活。
机库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暗银色的机甲外壳上,像一个佝偻的、单薄的、却始终没有倒下的问号。
他在问这个世界为什么对他这么不公平,也在问自己为什么还不放弃。这个世界没有回答他,他自己也没有。
他只是在凌晨三点的时候,把那台动力核心的检测报告写完了,趴在工具台上眯了半小时,然后在闹钟响起的时候睁开眼,灌了一杯凉水,继续拆第二台机甲。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分,最后一份维修报告提交成功。
程小橙关掉通讯器,靠在机库的墙上,仰着头,闭着眼。阳光从高处的天窗落下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洋洋的,像某种不真实的、奢侈的安慰。
他的手腕上还有一圈淡淡的淤青,手指上多了两道新的伤口,胃里翻涌着过量的咖啡因和廉价的合成蛋白。但他的学分没有扣,奖学金保住了,下个月的房租有着落了。
够了。
这就够了。
程小橙睁开眼,站起来,拎起工具箱,走出了机库。
走廊里有人在说话,隐约提到赛文的名字。他没仔细听,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不到十分钟,赛文就出现在了机库门口。
他走进去,看到的是空荡荡的机库、三台被修好的机甲、一份被整整齐齐放在工具台上的维修报告汇总。报告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程小橙写了一行小字:
“三台机甲全部维修完毕,各项参数符合标准。感谢学长的面包和饮料。”
赛文站在那里,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报告合上,塞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机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