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的是下午的董事会,陆望川坐在主位上,听着汪志成念着投资计划的文案。
他余光瞥见长桌末端沈舒意逐渐迷离的眼睛,然后又看她慢慢低下头,接着惊醒般抬起头,跟小鸡啄米似的打瞌睡。自从怀孕后,她真的随时随地都能睡着。
汪志成念完一段关于新项目投资回报预期的内容后,独立董事施展鹏慢悠悠地开了口,“汪总,我打断一下,您这份材料里,对于这个文旅综合体的项目收益测算,我听着有些疑问。用的是行业平均回报率来做的测算模型,但滨海这个项目区位特殊,周边竞品已经有三个同质化项目在跑了。你的测算里,竞品分流的影响因子只给了百分之八,这个数字的出处是哪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汪志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笑容倒是维持住了。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件,翻了两页,又翻回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这个动作持续了三四秒,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长桌,落在了陆望川身上。
“施董问的这个,”汪志成把文件轻轻合上,语气诚恳而坦然,“我刚接手这个项目不久,前期调研和测算这一块,陆董介入得比我深得多。”
他笑着看向陆望川,姿态放得很低,像是一个虚心请教的后生,“陆董,要不这一块您来给施董解答一下?”
陆望川没有立刻接话,他看向汪志成,带着审视的意味。
“施董,”陆望川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汪总说的没错,前期测算确实是我这边主导的。竞品分流的影响因子,我们在模型里取了百分之八,这个数字不是拍脑袋来的。”
他微微坐直了一些,目光落在施展鹏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我们委托了第三方机构做了三个月的实地客流监测,对标的是省内同体量的三个文旅项目。监测数据表明,在半径五公里范围内出现同质化竞品的情况下,首年分流效应大约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七之间,次年开始递减。我们取百分之八,是加了一个点的安全冗余。”
施展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陆望川说完,重新靠回椅背,目光不轻不重地扫向汪志成,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汪总刚接手,很多材料还没来得及消化,有不清楚的地方很正常。”
这话听上去是在替汪志成解围,但汪志成显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他尽力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只是捏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分。
陆望川又开口:“休会十分钟,汪总喝口茶,先歇一歇吧。”
椅子移动的声音哗啦啦地响起来。
沈舒意猛地清醒过来,眨了眨眼,看向主位的陆望川,他指了指手机,暗示她。
沈舒意划开手机屏幕,是陆望川发来的微信,“一会儿我让董秘把你名字从桌上撤掉。你先回家休息。”
沈舒意正要回复,第二条消息又弹了出来。
陆望川:“我看你的头一直往下低,都想伸手去扶一把。”
沈舒意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沈舒意:“终于可以解脱了。那个汪志成说话跟睡眠曲似的,他一开口我就犯困。”
消息发送出去。她抬起头,看见陆望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很快被他敛了回去,恢复成一贯的不怒自威的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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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会后的晚宴设在滨海酒店的包间里。大圆桌,白色桌布,头顶的水晶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轮廓分明。座位是提前排好的,陆望川坐在主位,汪志成坐在他右手边,其他董事和几位核心高管依次落座。
汪志成端着一杯红酒站起来。
他把杯沿微微压低,恰好低于陆望川手中那杯的高度。“陆董,”他语气客气,带着一种老练的、分寸感极好的油滑,“滨海文旅能有今天的局面,您功不可没。”
陆望川举杯,碰了一下汪志成的杯沿。清脆的一声响。不轻不重,恰好够两个人都听见。
“汪总过誉了。”他说。
汪志成抿了一口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地问:“对了,怎么没看见沈总?”
“她呀?”陆望川摇了摇头,“会上打瞌睡,被我赶回家了。”
汪志成配合地笑了笑。
陆望川把酒杯搁下,语气变得像是和熟人在聊家常,“她之前觉得设计院那边压力太大,缠着我要了个闲职。我听说现在每天在公司就出现一小会儿,点个卯就跑了,剩下时间不知道跑去哪里潇洒。”
“沈总潇洒自在,”汪志成笑着说,“真是让人羡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