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是真的,动容是真的,可压在心底数年、迟迟未解的疙瘩,亦是真的。
她抬眸,目光静静落在身前的男人脸上。
陈宴身姿挺拔伫立在病床前,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矜贵,褪去了商场的凌厉冷感,眉眼间只剩缱绻温柔。
墨色眼眸深邃温润,凝着她的模样,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珍视与宠溺,指腹还残留着她肌肤微凉的触感。
沈佳茵垂了垂纤长的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刚平复下来的微哑,打破了一室温柔的沉寂。
“陈宴。”
“嗯?”陈宴低头看她,语调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你之前说,我们当年分开,是有误会。”
她语速很慢,一字一句,清晰落进他耳中,没有质问的尖锐,只有沉淀了数年的平静与怅然。
“现在我想听,你说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里温柔缱绻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方才萦绕在周身的温柔气息,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冰轻轻覆盖。
陈宴周身温柔的气息骤然收敛,眼底的柔光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沉、极暗的复杂情绪。
那里面裹挟着多年的隐忍、压抑的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冷意。
他原本松弛微扬的唇角,彻底平直下来,下颌线绷得凌厉分明,周身瞬间笼上一层淡淡的沉郁气压。
他沉默了数秒,漆黑的眸子牢牢锁在沈佳茵清丽的脸上,目光锐利又谨慎,像是在透过她平静的眉眼,窥探她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事。
良久,他才低低开口,嗓音褪去了所有温柔,染上几分沙哑的凝重:“是不是……我妈去找过你?”
一句话,精准戳中所有尘封的过往。
没有铺垫,没有迟疑,他几乎是瞬间说出了根源。
沈佳茵浑身微僵,放在床单上的纤细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心底积压了整整数年的委屈、茫然与不甘,在这一刻,顺着这句问话,轰然翻涌而上。
她抬眼望他,清澈的眼眸里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愤怒,不是怨恨,只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怅然。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原来这么多年,他什么都清楚,却为什么不找她解释。
是因为不重要吗?
沈佳茵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酸涩,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清晰:“是。”
“当年,你妈妈孟舒,给我打了电话。”
记忆如同潮水,瞬间逆向奔涌,穿过数年时光,一下子落回那个盛夏燥热、蝉鸣聒噪的午后。
那是他们大四的盛夏,校园里绿树成荫,骄阳似火,滚烫的日光铺满整条林荫道,空气里浮动着香樟枝叶的青涩气息与夏日燥热的晚风。
彼时的沈佳茵,还没有如今病后的清冷易碎,也没有历经世事的疏离淡漠。
那时的她还很单纯,眉眼干净澄澈,笑容温柔明媚,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短袖T恤,搭配一条浅杏色的百褶短裙,乌黑的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脸颊旁,青涩又鲜活,浑身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温柔。
那天的天气格外闷热,晴空万里无云,毒辣的日光烤得地面发烫,连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大学商业街旁的网红咖啡厅开着充足的冷气,落地玻璃窗隔绝了室外的燥热,室内光线柔和,原木色的桌椅干净雅致,悠扬的轻音乐缓缓流淌,与窗外聒噪的蝉鸣形成鲜明的割裂感。
就是在那样一个平和安逸的地方,她第一次见到了孟舒。
也是那一次见面,彻底改写了他们年少热烈的爱情结局。
“她在电话里说,她是你妈妈。”沈佳茵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说想跟我聊聊,约我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我那时候还是挺害怕的,不知道她要找我聊什么,心里有点紧张,但还是去了。”
她记得很清楚。
那天她提前十分钟抵达咖啡厅,特意整理了衣角,收敛了平日的活泼俏皮,想留下一个得体乖巧的印象。
她乖乖坐在靠窗的卡座,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心里揣着几分忐忑与期待。
可孟舒的出现,彻底打碎了她所有天真的幻想。
孟舒抵达咖啡厅时,一身精致华贵的高定真丝套装,素雅的米白色调衬得她气质端庄矜贵,却也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冷傲。
乌黑的长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淡雅,脖颈间戴着低调的钻石项链,手上拎着一只限量款大牌手袋,一举一动皆是豪门贵妇的优雅端庄,却从头到脚都透着极致的冷漠与疏离。
她没有多余的打量,没有温和的寒暄,甚至连最基本的客套笑意都没有。
推门走近、站定在卡座前的那一刻,孟舒脸上便是一片冰封般的冷色,眉眼凌厉,气场强大,压迫感扑面而来,让原本温和的咖啡厅氛围都骤然变得紧绷。
不等沈佳茵主动起身问好、开口打招呼,孟舒便径直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姿态优雅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没有半分长辈的温和体恤。
“她坐下之后,没有问我的近况,没有问我和你的相处,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沈佳茵的眼眸微微放空,彻底坠入那段陈旧的回忆里,语调轻缓,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怅然。
“她看着我,脸色很冷,开门见山,直接跟我说。”
脑海中,时隔数年的冰冷字句,依旧清晰如初,字字句句,仿佛昨日才听过。
【“你跟阿宴不合适。我要你,主动和他分手。”】
没有铺垫,没有委婉,直白、强硬,不容置喙。
当时的沈佳茵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僵在原地。
她再天真懵懂,也能清晰感知到孟舒眼底毫不掩饰的不喜与排斥。
那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挑剔,是彻彻底底的否定,是从家世、出身、方方面面的全盘否决。
年少的她,骨子里藏着一份不服输的倔强,还有对这份感情最纯粹的坚守。
她收起了脸上所有乖巧的笑意,褪去了初见时的忐忑局促,眼底只剩一片清澈的坚定,背脊微微挺直,对着眼前气场强大的孟舒,一字一句,从容回应。
“阿姨,我不会和他分手的。”
“除非是他亲口跟我说分开,不然,我绝对不会主动提分手。”
这是她当时最执拗、最纯粹的底线。
她信陈宴,信他们双向奔赴的喜欢,信年少热烈的爱意可以抵过所有阻碍。
可这份坚定,落在孟舒眼里,却成了不知进退、油盐不进的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