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发现陈默不对劲,是在周三的体育课。
那天的项目是四百米接力比赛。
苏辰跑最后一棒,冲过终点时习惯性回头看了一眼——这是他在球队养成的习惯,确认队友是否安全冲线。
陈默在第二棒。
他跑得并不慢,甚至比平时训练时还要快,两条腿像装了小马达。但就在交接棒的瞬间,苏辰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那种运动后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陈默死死咬着下唇,额头上全是冷汗,握着接力棒的手在剧烈颤抖,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陈默!”苏辰把接力棒往地上一扔,冲过去扶住差点软倒的他。
“没……没事……”陈默想摇头,却因为眩晕猛地靠在苏辰肩膀上,眼镜歪在一边,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
“医务室!”苏辰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对着不知所措的体育老师吼了一嗓子,转身就往校医室冲。
周围同学的议论声、加油声瞬间被甩在身后。
苏辰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离谱,像一团随时会散掉的棉花。那种熟悉的、令人烦躁的焦虑感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脏——和芝麻应激那晚一模一样,但又完全不同。
芝麻是宠物,是责任。
而怀里这个人……是他的软肋。
校医检查了半天,最后摘下听诊器,表情严肃地看着苏辰:“低血糖引起的短暂休克,还有轻度脱水。这同学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脸色差得很。”
苏辰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躺在诊疗床上、还在昏睡的陈默。
陈默的嘴唇干裂得起皮,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瘦削的脸颊凹陷下去,原本就单薄的身形,此刻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里,显得更加伶仃。
苏辰突然想起,这几天陈默给他带的爱心小熊苹果,每次都切得整整齐齐,自己吃得干干净净,而陈默自己……好像永远只啃一个干巴巴的馒头。
“他……没钱吃饭?”苏辰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校医叹了口气:“问过了,家里出了点事,助学金还没批下来。这孩子倔,不肯说。”
苏辰没再说话。
他看着陈默即使在昏睡中也紧蹙的眉头,那是一种长期生活在底层、习惯了隐忍和吞咽痛苦的表情。
苏辰突然觉得很烦躁。不是那种被围观的烦躁,而是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处发泄的憋闷。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陈默的辅导员电话。
“我是苏辰。陈默的助学金,今天之内给我办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办不下来,我明天就去校长室。”
挂了电话,苏辰又打开支付软件,找到陈默的转账记录——上次那笔“仓鼠医药费”,陈默只收了一半。
苏辰手指飞快,把剩下的一半补了过去,备注:营养费。不还。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陈默的原型。
仓鼠。
那种在夜里不停奔跑、囤积粮食、看起来软萌无害的小动物。
原来在现实里,仓鼠的硬骨,是咬碎了牙也要把日子过下去的倔强。
陈默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睁开眼,看到苏辰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照进来,给苏辰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陈默动了动手指,苏辰立刻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醒了?”苏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手探了探陈默的额头,“还晕吗?”
“不……不晕了。”陈默慌忙坐起来,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钱包,却发现不在,“多少钱……医药费多少?我……”
“不用你还。”苏辰打断他,把旁边保温桶递过去,“吃点东西。”
陈默看着那个印着食堂logo的保温桶,愣住了:“这……”
“我让食堂阿姨煮的鸡丝粥,养胃。”苏辰语气平淡,像是在布置战术,“助学金明天到账。这段时间,一日三餐,我带你吃。”
“不行!”陈默猛地抬头,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仓鼠,“我不能……不能一直麻烦你!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抠着被单,指节泛白,“我家里……可能……以后都给不了生活费了。我得省钱……”
苏辰看着他那副明明已经到了极限、却还在硬撑的样子,胸口那股憋闷感突然爆发了。
他“啪”地一声,把保温桶重重放在床头柜上。
“陈默。”
陈默被吓得一哆嗦。
苏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陈默心上:
“你以为,我这几天陪你喂仓鼠、吃小熊苹果、跑接力赛……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看你这只小仓鼠,把自己活活饿瘦的吗?!”
陈默彻底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迅速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