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进去。”
孟嫦心头一紧:“公子……”
她只问过一次他如何称呼,但他面露难色显然不愿多言,于是孟嫦便和爹娘通了气,之称呼他公子,知道的多了也未必有什么好处。
裴竹生看向她:“束脩我出。”
孟嫦脸色变了:“不必。”
她拒绝得太快,连何宴山都看了过来。
裴竹生没有恼,只问:“为何?”
孟嫦抿了抿唇。
她知道他是好意。
她低声道:“我不想欠人情。”
何宴山眼底笑意淡了些,像是重新认识她。
欠人情?裴竹生饶有兴味的看向她,意味不明的语调言道:“那你的救命之恩,我要如何还?”
孟嫦:“……”
救命不过随手之劳,供弟弟读书又是另一回事。
她将朱唇抿成一条线,张了张口却不知怎么回。
何宴山在旁边轻咳一声,憋笑憋得辛苦。
孟磊仰头,小声问:“阿姐,我能进去听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孟嫦看着弟弟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到底没忍心拒绝。
“进去之后,不许乱说话,不许打扰先生。”
孟磊用力点头。
何宴山招了招手,精庐后门竟真有人打开。一个青衣小童探出头,看见何宴山,便把门敞大了些。
孟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孟嫦。
孟嫦冲他笑了笑:“去吧。”
他这才跑进去。
门合上后,孟嫦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裴竹生侧头看她。
暮色里,她眼眶有点红,梨颊微涡 。
何宴山看着他们二人,懒散地摇了摇扇子。
“行了,孩子进去了,咱们也别在墙根下站着了。”他看向裴竹生,“你出来得够久了,再不回去,你那伤口又该裂。”
孟嫦立刻回神:“你伤口疼?”
裴竹生道:“无碍。”
孟嫦皱眉:“你说无碍的时候,通常就是有碍。”
何宴山噗嗤笑出声。
裴竹生冷冷看他。
何宴山赶紧收敛,却仍忍不住道:“真是难得见你这副尊容,我想想——我应当让画师临摹下来才是。”
孟嫦转身就走:“回家。”
裴竹生看了何宴山一眼,跟了上去。
何宴山站在原地,看着二人一前一后走入西市人群。
一个灰布短褐,病骨未愈,却仍背脊如松。
一个提着菜篮,步子不快,时不时回头催他慢些。
暮色渐沉,西市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何宴山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抬头看了看精庐,又看向远处长街。
这长安啊,真是有意思。
堂堂平恩侯,藏在西市养伤。
一个卖饼姑娘,敢路见不平,活得肆意洒脱。
还有那个小男娃娃……
何宴山想起孟磊方才小声说“少算了一斗”的模样,眯了眯眼。
他忽然觉得,裴竹生这回从牛棚里捡回一条命,不只是坏事。
也许是他命中注定的这场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