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孟氏夫妇和孟嫦一如既往的去铺面开张。没一会儿厢房外闪过一个人影,贴在窗纸上低声呼唤:“主子?主子!”
“进。”裴竹生大手一展,稳稳在榻上坐直,除了唇瓣还是毫无血色外,颇有些威严。
石屹是看着孟氏夫妇出门才翻墙进来的,但他仍旧习惯着谨慎,轻手轻脚的来到裴竹生身旁拱手汇报:“禀主子,尚书台奸细已尽数拔出,现在府中安全,马车已在巷口等候,是否这就启程回府?”
裴竹生望着打开一角的窗棂,早已看不到孟家一行人的踪影,他垂下眸子。似乎不打招呼就走太不礼貌,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伸出手臂将自己搭在石屹身上,石屹会意扶着裴竹生起身,二人走到孟磊的小床旁。
孟家这房子是早年用了积蓄买下的,他们是想在京中岁岁年年扎下根,但京中到底房屋金贵,这小院着实不算大,自从他来了后,占据了孟磊的床榻,孟磊如今睡在厅中两把木椅拼起的‘小床’之上,他还笑盈盈的对自己说,“厅子有大火炉,磊儿是男子汉一点都不冷!”
如今看着孟磊瑟缩在棉被中,鼻尖被冻的通红,一股暖流滑进他心头。
石屹在低头一只大手在他面前摊开,他只疑惑了片刻,就着急忙慌在身上掏出了一定黄灿灿的金子。他自小就跟着裴竹生了,这点眼力见他是会看的。
裴竹生轻轻将金锭放在孟磊身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缓缓摘下自己身上唯一的玉佩,缕着须子放在了金锭旁。
一番动作给一旁的石屹看得瞪大了眼睛,那枚玉佩主是他与好友何宴山儿时共同打的,从未离身,这就算了,刚才主子看向着娃娃的眼神是怎么回事?石屹晃了晃头,他一定是看糊涂了,竟感觉出了一丝父爱。这决不可能,主子是让立马横山的少年将军,战场厮杀从无败绩。
一定是他看错了。
孟磊这几日在家中装病,也不能去精庐偷学了,成日在家和鸡、牛玩闹,小孩子的睡眠好,常常睡到日上三竿。这边他正举起肉乎乎的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一块黄澄澄的东西就出现在眼前。
“这是…”他不没见过金子,家中也只有银票和散碎的银子,但他小小的胸腔中升腾起一丝怪异,脑海里响起夫子的嗓音,眼前之物就像父子讲过的——“金锭!?”他迫不及待拿起,跑到大哥哥的房间想让他辨别,但他找遍家中角落,也没看到大哥哥的身影。孟磊嘟囔着小嘴,他不知道大哥哥去哪了,也没法出这院子,只能在家中等着人回来。百无聊赖中他又翻开了随身带着的本子,那本子是阿姐送他的生辰礼,阿姐告诉他不止要读书还要练字,正好在精庐偷学的时候遇到听不懂的自己记下来。
他两根状若朝天椒的小手指捏起本子,一张张翻着。这本子都已经卷起毛边,尽管他很是爱惜。这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自己听得一知半解的知识。不会写的就花圈,一张张向后翻着,圈已经越来越少,而字也越来越小,因为已经没有多少张了。
本子没有折页,他一直是卷在手中拿着的,现下他趴在榻上,随手就将那金锭压在本子上面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刚过了晌午饭点,买饼的人渐渐退去,孟母将装好的饭食放置在食盒里递给孟嫦,她在带着饭食回家中与弟弟一起吃。娘亲则和爹爹一起守在铺面,铺子里有一张矮矮的方桌,方桌矮小好收拾,每日就收在饼台下面。从孟嫦有记忆以来,他们一家四口就在这上面吃饭,一年又一年,不知道这方桌陪着他家吃了多少顿饭。
孟嫦刚走半刻钟,台前就有人喊叫掌柜的了,那人声音不急不躁,是个浑厚的男声。
“孟家饼铺,掌柜的!掌柜的在吗?”
刚把拉两口饭的孟父自台下直起腰板望向台后,来人是个穿着不俗的,他将手中筷箸急忙放下,又用手示意孟母别起身了继续吃饭,他去就行。
“怎么的客官,想要什么饼?”孟父和气的冲来人堆笑。
那人目光淡淡扫过面前摆放整齐的各类饼子,语气淡淡:“这是河间王府的帖子。”他单手将一张名帖递出,孟父笑容僵硬不知是何意,还未等开口问询,那人又道:“王妃近期食欲不振,想吃家乡的热酥饼,王爷邀请你们孟家铺子明日入王府做饼。”
那人说完转身就走,像是知道没有人会拒绝一般。
闻言,孟母也站起身来,二人双双看着手中的帖子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饭点,市场上的人本就零星,周围几间铺面自然听到了刚才那送帖之人的说法,纷纷向他们投来意味不明的眼光。
孟母的脸色白得厉害,手指不自觉攥住围裙边角,攥得布料都皱成一团。
“咱们一定要去?”
孟父站在桌旁,半晌没说话。
没人答。
答案其实摆在那里。
王府下帖,不是寻常客人上门买饼。西市里的商户,别说王府,就是寻常官吏传话,也没有说不去的道理。
你今日敢推,明日市吏就能来查你的铺子。
总有办法叫你活不下去。
孟父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去。”
孟母猛地抬头:“当家的……”
孟父打断她,“宫里和京城的贵人想吃什么,也会叫铺子派人入府现做的,这虽不是常事,却也并非开天辟地头一桩。”
是了,当初虞后封后时,遍请京中名店入宫做美食,招待大臣,他们夫妇也在受邀之列。
给贵人们做吃食,贵人们若满意,则赏赐能抵过他们一年甚至几年的收成,可贵人们若不满意,轻则被赶出府门,铺子名誉受损,多年经营毁于一旦,甚至还会受皮肉之苦。
孟嫦回到家中之时,正在园中玩耍的弟弟孟磊告诉她大哥哥不见了。
她一怔,在几间屋子里走了一圈,果然没看到裴竹生。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招呼弟弟过来用饭。眼前闪过那男子冷峻的眉眼,微风轻拂过他的鬓发,他张了张嘴仿佛跟她说着再见。
“阿姐,阿姐?”
一双小手在她眼前晃动,将孟嫦的思绪拉回,孟磊看阿姐终于和他对视了,于是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和金锭,放在姐姐眼前。
“阿姐,这好像是大哥哥留下的东西,这就是金锭吗?”
“是金锭!”孟嫦扫了一眼,肯定道。她思绪飞乱,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后,瞪大了眼睛看向那闪烁着金光的元宝。
“金锭?金锭!”
这平恩侯府的人出手竟如此阔绰,这是金锭啊,金锭!这笔巨款够她家一辈子不用愁吃喝了,还能给磊儿送到私塾了!
孟嫦难掩激动的心情,想带着孟磊去找爹娘的时候,刚抱起他来到院中,爹娘竟正好推门回来了,还把板车也拉了回来,现在明明才刚过了晌午,不会这么快就卖完了,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爹,娘,你们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了?”
二人有些垂头丧气,孟嫦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她忙闪身让爹娘进了屋,孟磊从姐姐怀中跳下懂事的将房门关上。
孟父孟母叹着气围坐在厅中。
河间王府的帖子,被孟父摆在面前那张旧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