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轮碾过薄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西市的街坊都在看她。
有人探头,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想说什么,却被身边人拉住。
孟嫦坐在车里,背挺得很直。
车走到长安县衙前时,天色已经沉下来了。
自收到帖子开始,她就小心慌不止,如今真的来到这府衙,内心反倒平静了些许。
县衙门口围着不少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也有王府带来的仆从。王府的人很好认,衣裳干净,神色倨傲,站在人群中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孟嫦刚下车,就听见有人阴阳怪气地道:“这就是毒害王妃那家人的女儿?”
“看着倒老实,谁知心肠这么毒。”
“王妃何等尊贵,吃了他们家的饼腹痛不止,这一家子怕是活到头了。”
孟嫦脚步一顿。
衙役不耐烦地催:“走。”
这种时候,和看热闹的人争,没用。
公堂里灯火昏黄。
长安县令坐在上头,年纪四十上下,脸瘦,眼小,眉间常年皱着一条纹。旁边坐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像是王府长史,神色比县令还要油滑。
堂下跪着两个人。
孟父,孟母。
孟嫦一眼看过去,心口就像被人攥住。
孟父的外衣沾了灰,额角有一道擦伤,像是被人推搡时磕出来的。孟母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却还强撑着没有倒下。
她看见孟嫦进来,眼圈一下红了。
“嫦儿……”
孟嫦差点没忍住。
她死死掐住掌心,走到堂下跪下。
“民女孟嫦,见过大人。”
县令惊堂木一拍。
“孟嫦,你父母今日入河间王府为王妃制饼,王妃食后腹痛,府医查验,疑为饼中有毒。你一家,可知罪?”
这话一落,孟母急声道:“大人,民妇冤枉!我们做的饼绝没有毒!”
县令皱眉:“本官问的是孟嫦,没问你。”
孟父立刻把孟母往身后挡了挡。
孟嫦抬头,看向县令:“大人说疑为饼中有毒,既是疑,便还没定。民女不知何罪。”
堂上静了一下。
王府长史眼皮微抬,正眼看她。
县令脸色沉下去:“你倒是牙尖嘴利。”
“民女不敢。”孟嫦声音不高,“民女只是听清了大人的话。”
县令冷哼:“王府府医已验过王妃所食之饼,饼中异常。你孟家夫妇入府前带了自家面粉、自家油酥,除了你们,还有谁能下毒?”
孟嫦道:“王府灶房的人,端饼的人,切饼的人,送到王妃面前的人,都能碰到。”
县令一拍惊堂木:“大胆!”
孟嫦低下头:“民女只是说,饼从出锅到入口,中间不止我爹娘一双手。若要定罪,总得查清楚。”
王府长史终于开口:“孟姑娘的意思,是王府自己害王妃?”
孟嫦眉目一蹙。
她若顺着说王府害王妃,便是攀诬宗亲。
她若不说,便只能认饼有问题。
孟嫦缓了一息,才道:“民女不敢说王府。民女只知道,查案要查物证、人证、前后经手之人。若只因我爹娘是做饼的人,就说他们有罪,那西市每个卖吃食的,都能随便杀人了。”
人群里响起一点细微骚动。
县衙外站着的多是西市百姓。
这话显然扎到了他们心里。
谁家不卖点吃的?若贵人说吃坏了,就能把商户拉去问罪,那他们还有什么活路?
县令显然也听见了外头动静,脸色更难看。
王府长史淡淡道:“伶牙俐齿。可惜王妃腹痛是真,饼经郎中检验有毒也是真。孟家若无鬼,为何你父母做饼时,几次推拒王府下人递来的茶水汤盏?”
孟嫦心里骤然一空。
茶水汤盏。
春雨婶和美娇婶提醒过,王府若有人让爹娘碰汤药羹盏,一概别碰。
看来真有。
孟母急得开口:“那是因为民妇手上有油,怕污了贵人的东西!”
王府长史看向她:“一个小小商妇,进了王府,不听管事吩咐,反而处处推拒,不是心虚是什么?”
孟母一时被噎住。
孟嫦却接道:“心存敬重,不碰贵人物件,就是心虚。碰了,出了事便说我爹娘经手。王府这规矩,倒是进也错,退也错。”
堂外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县令怒道:“肃静!”
王府长史脸色微冷。
他终于看出,这个民女不好吓唬。
一个西市卖饼女,进了公堂,见了王府,竟如此沉稳,换了旁人早自慌阵脚了。
他不再绕,抬手示意身后仆从。
一个王府仆妇端上半块饼。
那饼已经凉透,被切开一角,放在白瓷碟里。孟嫦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确实是孟家的热酥饼。
王府长史道:“这是王妃今日所食之饼。府医验后,疑其中掺有异物。”
县令接过话:“孟嫦,你还有何话说?”
孟嫦从袖中拿出一张油纸,双手奉上。
“民女这里,也有同锅面、同锅油做出的饼皮。”
县令皱眉:“什么?”
孟嫦道:“我爹娘入府前,我特意留了一块。若王府说孟家饼有毒,请大人请医者当堂同验。”
孟母猛地看向她。
孟父也愣住。
他们不知道,孟嫦竟然留了这一手。
县令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王府长史也沉默了一瞬。
孟嫦继续道:“若民女这块也有毒,孟家认查。若民女这块无毒,就说明毒不是出在孟家的面油里。”
县令没有立刻接话。
公堂里静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