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人却已经议论起来。
“同锅饼皮都带来了?”
“那验一验不就知道了?”
“是啊,若真是孟家的毒物,她哪敢拿出来?”
县令被人声架得骑虎难下,只能命人将油纸接过去。
“传秦郎中。”
孟嫦听见这个名字,心里微微一松。
秦郎中是西市老郎中,不是王府的人。若当堂查验,总比府医一家说了算好。
等人的时候,县令又问孟父孟母进王府后的细节。
孟父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们从侧门入府,被带去小厨房。王府管事查了木箱、面粉、酥油、芝麻和蜜糖。二人当着灶房众人的面和面、开酥、入炉。
中间有个小丫鬟端来一盏甜汤,说是王妃赏的。孟母按照美娇婶提醒,说手上有油,不敢接贵人赏赐。那小丫鬟脸色有些不好看。
后来又有个婆子端来一碟切好的蜜饯,说让他们摆到王妃膳盘旁边,孟父也推了,说孟家只做饼,不敢乱碰王府东西。
再后来,饼出炉,被王府的人端走。
不到半个时辰,王妃腹痛。
孟父孟母当即被扣。
孟嫦听得后背发冷。
若没有春雨婶和美娇婶的提醒,爹娘只要碰了那盏甜汤或那碟蜜饯,今日便更说不清了。
她压低声音问孟母:“木蓝粉用了么?”
孟母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孟嫦心里一跳。
“抹在哪儿?”
孟母借着拭泪的动作,极轻地道:“你爹抹在铜刀柄上。我抹在盛饼的木盘边。”
孟嫦几乎立刻明白了。
做饼用的铜刀、盛饼的木盘,只要有人后续碰过,就会留下淡青色。
前提是,那些东西还在。
孟嫦抬头,正要说话,秦郎中被衙役带进来了。
老郎中大概没想到会被传到公堂,脸色有些不安。进来时看见孟嫦,他明显愣了一下。
县令命他验两块饼。
一块是王府带来的半块热酥饼。
一块是孟嫦留的同锅饼皮。
秦郎中先闻,再用银针试,又取一点饼屑放入口中细辨。众人都盯着他,连堂外的议论声都小了。
过了好一会儿,秦郎中道:“回大人,孟姑娘所留这块饼皮,并无异常。”
孟嫦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一点。
县令问:“王府这块呢?”
秦郎中又看了看那半块饼,眉头越皱越紧。
“这块饼子确有些不对。”
王府长史立刻道:“大人听见了。”
秦郎中却摇头:“但不像饼里带的。”
县令皱眉:“什么意思?”
秦郎中道:“热酥饼油酥重,若毒掺进面油,气味应当由内而外。这半块饼外层味重,内里反淡,像是出炉后被什么东西沾过。”
孟嫦心口猛地一跳。
王府长史脸色一沉:“秦郎中慎言。”
秦郎中吓得胡子一抖,却还是道:“小老儿只是照实说。”
堂外顿时哗然。
县令惊堂木拍得更响:“肃静!肃静!”
孟嫦抓住机会,立刻道:“大人,既然同锅饼皮无毒,王府所食之饼又像出炉后被沾染,那就该查王府所有接触过饼的下人。”
王府长史冷声道:“你是在教县令断案?”
孟嫦抬头看他:“民女是在求大人还我爹娘的清白。”
她说这话时,眸子红着,声音却清亮。
那一瞬,连堂外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县令显然也有些为难。
王府长史坐在旁边,王府的意思很明白。可堂外这么多人看着,同锅饼皮又验了出来,他若还强行把孟家罪名坐实,未免太难看。
“也不能凭你一家说这饼子是和王府的饼子一样的。”
他沉吟片刻,道:“来人,将孟氏夫妇暂押后堂,待本官再查。”
孟嫦心里一沉:“大人,我爹娘并未定罪,为何还要押?”
县令不耐烦道:“王妃仍在腹痛,案情未清,他们自然不能走。”
孟嫦还要说话,孟父忽然低声叫她:“嫦儿。”
她看过去。
孟父冲她摇了摇头。
孟嫦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话咽回去。
至少没有立刻定罪。
至少没有当场动刑。
至少爹娘还活着。
衙役上前押孟父孟母。孟母经过孟嫦身边时,手指轻轻碰了她一下。
快得像只是无意擦过。
可孟嫦掌心里,多了一点淡淡的青色粉痕。
木蓝粉。
孟嫦心口猛地一跳。
孟母借着那一碰告诉她:有人碰过了。
她抬眼看向王府那边。
王府仆妇站在长史身后,手藏在袖中,神色却有一丝不自然。
孟嫦盯住她。
那仆妇似乎察觉到什么,立刻垂下头。
县令宣布退堂再审。
衙役带孟嫦出去,却没立刻放她回家,而是让她在侧房等候问话。
侧房很冷。
孟嫦坐在椅上,掌心那点淡青色已经被她用帕子小心包住。
她知道,这可能是救爹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