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入了一月。
京城接连下了几场雪,西市的青石路被踩得湿漉漉一片,屋檐下却渐渐挂起了红灯笼。街边铺子也都热闹起来,卖年画的、卖糖人的、蒸年糕的挤满长街,到处都是年关将近的喜气。
孟家的糕饼铺子也重新开了门。
经历了府衙一事后,孟父明显沉默了许多,连背都微微佝偻了些。倒是孟母缓过劲后,比从前更勤快了,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和面蒸糕,像是生怕一家人再失了活路。
孟嫦也比从前更忙。
她这些日子跟着春雨婶和美娇婶学了不少新点心做法,又想着三月便是太学与国子监的春试,京中不少学子都盼个好彩头,于是便琢磨出了新的饼子样式。
“登云饼?”
春雨婶听见名字时,顿时眼睛一亮。
“这名字好!平步青云、登科及第。读书人最爱这些吉利意头。”
美娇婶也笑:“模样再做精巧些,怕是那些学子抢着买。”
孟嫦正低头捏饼模。
她低头做事时总有种安安静静的温软感。蒸笼里的热气腾起来,将她眉眼都熏得柔和了几分。
“我想着,既是春试,饼皮便做成圆月形,外头撒了芝麻,中间点一抹朱砂红,寓意一步登云、春闱得中。。”她轻声道,“再添些红枣和桂花,更喜庆些。”
“还是你脑子活。”春雨婶忍不住感叹,“若你是个男子,怕是真能做出番大生意。”
孟嫦笑了笑,没接话。
不多时,第一屉登云饼便出了笼。
白玉似的圆饼上点着一点朱砂红,甜香里带着淡淡芝麻香,刚摆出去没多久,便有路过的学子停下了脚步。
“这是新出的?”
“叫登云饼。”美娇婶立刻笑着招呼,“寓意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呢!”
那学子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给我来两张!”
旁边几个同行的人听见,也纷纷围了过来。
不过半日功夫,蒸好的几屉饼子竟卖得干干净净。
连春雨婶都忍不住乐得合不拢嘴。
“照这个架势,年前还能再赚一笔!”
铺子里重新热闹起来,像是终于把前些日子的阴霾一点点冲散了。
而另一边,小磊这些日子也有了极大变化。
自从何宴山替他引荐后,他便日日往精庐跑。
孟家原本还担心束脩太贵,谁知精庐那边竟只象征性收了些纸笔钱,连先生都对小磊格外宽待。
小孩子本就聪明,又肯下苦功,不过短短半月,竟已经能背下好几篇策论文章。
孟父嘴上不说,夜里却常偷偷坐在灯下看小磊写的大字,看着看着便红了眼。
“咱家……说不定真能出个读书人。”
孟母听了,也只是低头抹泪。
小磊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他如今每日最期待的,便是下学后顺路去风雨楼。
精庐离风雨楼不过几步远,他每回下学都抱着书一路小跑过去,时间久了,连风雨楼的伙计都认识他了。
“哟,小磊又来了?”
“今日先生留课了没?”
“何掌柜在楼上呢。”
小磊笑嘻嘻地应着,一溜烟便往楼上跑。
风雨楼二层今日格外热闹。
临近春试,京中各地学子纷纷入京,楼中几乎日日满座。有人凭栏高谈阔论,有人围炉煮茶论策,连空气里都浮着墨香与酒气。
那些学子们时而谈诗论道,议论朝政,偶尔也会争得面红耳赤。小磊年纪虽小,却格外喜欢听这些,时常蹲在一旁抱着书偷偷听半天。
何宴山有时瞧见了,便故意逗他:“听得懂么?”
小磊挺直脖子。“现在听不懂,以后总会懂的。”
何宴山闻言便笑。他懒洋洋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熙攘人群,忽然道:“你倒是比你阿姐胆子大。”
小磊愣了愣,“阿姐胆子也很大。”
何宴山挑眉。
“哦?”
“真的。”小磊认真道,“以前有人在西市闹事,阿姐还敢拿擀面杖赶人。”
何宴山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这些日子见孟嫦时,总觉得那姑娘性子活泼,说话也伶俐,倒真想象不出她拿擀面杖赶人的样子。
孟嫦上楼时,原本还喧闹的厅中竟安静了一瞬。倒不是她有多引人注目。
只是她这身打扮,实在不像会出现在风雨楼里的姑娘。
一身半旧青裙,发间只簪了根木簪,手里还提着给何宴山带的油纸包。可偏偏她生得太好,眉眼清清淡淡的,像冬日新雪落在青瓦上,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何宴山正倚在窗边翻账册,闻声抬头,懒洋洋笑了声。
“来了?”
她站在不远处,似乎有些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瞧着,微微抿着唇,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多谢何掌柜照顾小磊。”
“孟姑娘客气。”何宴山合上账册,“小磊聪明,精庐里的先生都喜欢他。”
提到这个,小磊顿时得意起来。
“先生今日还夸我文章背得快!”
他说着,忽然瞧见楼下有人在对弈,眼睛一下亮了。
风雨楼中央摆着张紫檀棋桌,周围围了不少学子。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旁边还有人正摇头叹气。
小磊立刻扯了扯孟嫦袖子,“阿姐,他们下得还没你好。”
此话一出,周围几人顿时笑了,纷纷仰起头看向他们。
“哦?”有人故意逗他,“你阿姐还会下棋?”
“当然会!”
小磊挺直脖子,语气认真得不行。
“我阿姐可厉害了,以前有个老爷爷总来买饼,他下不过我阿姐!”
旁边顿时笑成一片。
围棋这东西,向来是世家士族最爱的雅艺。寻常百姓家连棋盘都未必见过,更别提一个卖饼姑娘。
有人摇着扇子笑道:“小公子,你怕不是在替你阿姐吹牛吧?”
小磊顿时急了。
“我才没骗人!”
孟嫦耳根微微发热,连忙去拉他。
“别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