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被围的第十五日,天阴沉得厉害。
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头上方,闷得人喘不过气来。自从胶州军围城以来,城中的百姓便鲜少出门,往日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也变得空荡荡的,偶尔有巡城的兵卒匆匆走过,甲胄碰撞发出沉闷声响,更衬得整座城池风雨欲来。
胶州军大营。
邵伯达正坐在主帐之中。
这些日子,他每日都会派人在城下劝降。原本想着以最小的代价拿下京城,好给自己挣一个“顺应天命”的名声,可王敦那老匹夫竟油盐不进,任凭城外如何喊话,始终闭门不应。
就在此时,一名心腹快步走了进来。
“公子,京中来信。”
邵伯达接过密信,展开细看。
片刻后,他嘴角缓缓扬起。
信是王猛送来的。
太后与王敦连同朝中重臣已经商议过数次,决定死守京城,等待平恩侯回援。城中士气虽然低落,但王敦仍在苦苦支撑。若再拖下去,待裴竹生率军回京,局势便会生变。
帐中几位军师见他神情变化,纷纷看了过来。
邵伯达将信递了过去。
一名老军师看完后沉声道:“公子,王猛说得不错。如今京城已是瓮中之鳖,继续围困下去,于我军无益。”
另一人也附和道:“平恩侯虽然远在西北,但此人用兵如神,绝不能给他喘息之机。”
邵伯达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
这些年,他等得太久了。
从少年时看着父王沉迷酒色开始,从发现庶弟邵仲旗竟敢与自己争前程开始,从得知朝中外戚与宗室都在谋划储位开始,他便一直在等。
等一个机会。
而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他伸手按在京城的位置上,眼底闪过一丝炽热。
“传令,今夜整军。”
“明日攻城!”
帐中众将同时起身。
“是!”
邵伯达望着地图,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已经不想再做什么贤王了。
既然这些人不肯开城门迎他,那他便亲手把城门砸开。
皇宫之中。
慈宁宫灯火彻夜未熄。
太后坐在上首,手中佛珠转动得越来越快。殿中站着十余位重臣,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知道,京城守不住多久了。
王敦已经数日未曾好好睡过觉,原本笔直的脊背似乎都佝偻了几分。
“丞相。”
太后缓缓开口。
“连日守城,诸位辛苦。待此番事了,定会好好酬谢各位卿家!”
王敦沉默良久,最终苦笑一声。
“太后勿忧,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老臣等拼了性命定不让他们如愿!”
殿中一片死寂,太后闭上眼睛,她已经经历过太多风浪。可如今这一次,她竟第一次生出无力之感。
半晌,她才睁开眼。
“若城破,玉玺绝不能落入叛军之手。”此话一出,众臣神色俱变。
玉玺,代表的是大雍正统。谁得到它,谁便有了名正言顺登基的资格。
王敦缓缓点头。“臣明白。”
次日,天还未亮。
城外忽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战鼓。
咚——
咚——
咚——
鼓声仿佛敲在人心上,无数百姓从睡梦中惊醒。
下一刻,号角声响彻天地。
攻城开始了。
城墙之上,守军早已严阵以待。然而当他们看见远处缓缓推进的攻城器械时,仍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数十架云梯,十余辆撞车,还有巨大的投石机,黑压压的人潮几乎望不到尽头。
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握紧长刀,也有人默默想起了家中的妻儿。
可没人后退,因为城后便是京城,是他们的家。
随着第一声令下,漫天箭雨腾空而起。
黑色箭矢遮蔽了天空,仿佛暴雨倾盆,城墙上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溅在砖石上。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形成最残酷的乐章。
滚石砸下,有人被当场砸成肉泥。火油泼落,云梯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可胶州军的人太多了。
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尸体堆积在城下,越来越高。到了午后,城墙已经被鲜血染成暗红色。
孟嫦无措的站在城内,一墙之隔看见战争在眼前发生,她曾以为牢狱之灾已经是最可怕的事。
直到今日才明白。在王朝倾覆面前,一个普通人的命甚至比草还轻。
那些倒下的兵卒,那些被流箭射中的百姓,那些哭喊着寻找亲人的妇人。都不过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句——城破。
可对于他们自己而言,却是性命攸关。
申时,城门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
一声巨响,厚重城门被撞开。
与此同时,西城门方向忽然传来惊呼。
有人开门了,王猛埋下的棋子终于动了,里应外合。
胶州军如洪水般涌入城中,守军再无回天之力。
京城失守。
胶州军如潮水一般涌入城中。城楼上的大雍旗帜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半截旗面被风卷着挂在旗杆上,像一块将落未落的血布。原本紧闭的朱雀长街两侧,百姓早已躲进屋中,门板抵着门板,连窗缝都用木条死死钉住。偶尔有孩童压抑不住哭声,也很快被大人捂住了嘴,仿佛只要不出声,这场浩劫便会从自家门前绕过去。
邵伯达策马踏入京城时,正是夕阳沉入宫墙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