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残红如血,远处皇城的金瓦在余晖下亮得刺眼。那座从前只能在奏报、传闻与梦里想象的皇城,此刻就真真切切地立在他眼前。高阙巍峨,朱门深重,宫墙一重接一重,像是天下所有富贵与权势都在此处堆叠成山。
他勒住马,望着那片辉煌宫阙,胸腔中忽然涌上一股几乎让人发颤的快意。
终于。
终于到了这一步。
这些年,他在胶州忍了太久。忍着父王沉迷酒色,忍着朝中那些人把胶州王府当作远在封地的旁支宗室,忍着邵仲旗一个庶子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钻营前程。可如今,京城破了。王敦那个老匹夫死守了十几日又如何?太后不肯降又如何?和帝携妃嫔远走嘉峪关,平恩侯被拖在西北,京城里剩下的,不过是一群惊弓之鸟。
他只需要再往前一步。
只要再往前一步,这座皇城,便是他的。
副将策马靠近时,邵伯达还在望着远处皇宫出神。那副将脸上沾着血,铠甲也被刀刃砍出几道豁口,可眼睛却亮得厉害。他压低声音道:“公子,城中商铺酒肆、戏楼客栈不少,兄弟们在城外熬了半月,怨气都积着。如今城破,是否……让人搜查一番?”
他说“搜查”二字时,声音故意压得端正,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精光却怎么也遮不住。
邵伯达缓缓收回视线,看向他。
不只是这个副将,身后那些胶州兵的眼神也差不多。他们一路北上,昼夜兼程,又在京城外驻扎半月,粮草虽未断,却远不如在胶州时舒坦。京城对他们而言,不只是皇城,不只是国都,更是堆满金银美人、酒肉绫罗的巨大宝库。
他们都想进去抢一把。
这种念头,邵伯达自然明白。
若换作先前,他或许还会压着。毕竟他起兵打的是“清君侧”的名号,要的是天下人心,而不是一个乱臣贼子的污名。可这半个月来,京城闭门不降,王敦不降,太后不降,满城文武百官宁愿守着一个昏君,也不肯开门迎他。如此一来,他心里原本那点想要体面的念头,也被磨得只剩冷笑。
既然他们不肯识相,那便该受些苦头。
邵伯达望着街道两侧紧闭的房屋与商铺,淡淡道:“搜查可以,但不许无故纵火,不许扰乱军纪。”
副将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抱拳道:“末将明白。”
他转身下令时,声音陡然拔高:“各营分队搜查!凡酒肆、戏楼、客栈、粮铺皆要查验,谨防藏匿逆党!”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很快,长街尽头便传来门板被踹开的声音。
“开门!”
“奉命搜查!”
有人尖叫,有人哀求,瓷器摔碎的声音与箱柜被翻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终于被放出来的狼群。百姓躲在门后瑟瑟发抖,不敢哭得太大声,也不敢骂一句。因为他们都知道,城破之后,什么道理都不如刀快。
邵伯达却没有回头。
他继续望着皇城,唇角缓缓勾起。
他会进宫。
会找到玉玺。
会让太后和百官知道,天下不会永远被那群老朽捏在手里。
王敦没有逃,他如松柏般站立在城墙之上,神情平静。当兵卒闯上来时,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请丞相移步。”王敦冷笑。
“逆贼,也配驱使老夫?”气氛瞬间僵住。
就在此时,邵伯达亲自走了上来。他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拱手。
“丞相误会了,本世子素来敬重忠臣。”
“来人,送丞相回府休养。”
“任何人不得惊扰。”
王敦抬头看着他,他知道京城于这一战输了,可邵伯达未必赢了。
因为有一个人还没回来。
而此刻,在距离皇城不远的一条窄巷中,孟嫦正抱着木匣一路疾走。
她已经快听不清身后的声音了。
城破时那一声巨响似乎还在耳边回荡,震得她胸口发麻。她从城门附近的小路绕行,脚下的青石板被血水浸得发滑。有一次她差点摔倒,手掌撑在墙上时,摸到了一片黏腻,低头才发现是血。
她猛地收回手,胃里翻涌得厉害,却不敢停。
王敦交代她的话,一遍又一遍在她脑中回响。
“若城破,你即刻去宫中禀告太后,务必收好此玉玺与太后宝印。”
那时她其实想问,为什么是她?可王敦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那位满朝敬畏的丞相只是看着她,声音疲惫却极沉:“孟姑娘,你是女子反倒不显眼。老夫知道此事危险,但如今...只能拜托你了。”
孟嫦当时心里是怕的。怕得手心全是汗,怕得连呼吸都在颤。
可她还是接过了木匣。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无能为力的时刻。孟家被冤入狱时,她跪在府衙里,无人听她解释;宫宴走水时,她被扣在宫狱里,也只能等待旁人一句发落。那时她便明白了,若一个人永远只等别人来救,那么有朝一日等不到时,便只能死。
她不想再做那个只能等的人。
她也不敢想,若玉玺落入邵伯达手里,京城会变成什么样。她只是隐隐明白,那不是一块普通印章,那是许多人愿意为之拼命的东西。
巷外传来马蹄声。
孟嫦立刻躲进一道半塌的门洞里,死死抱住怀中木匣。她屏住呼吸,听着数名叛军从巷口策马而过。
“前头那家戏楼也搜!”
“动作快些,公子还等着进宫!”
马蹄声渐渐远去,她却仍然不敢动。直到确认四周重新安静,她才慢慢走出来。额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后背早已湿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木匣,强迫自己继续往前。
越靠近皇城,街道越空。
往日守卫森严的宫门,此刻却显得异常萧索。大部分兵力都被派去守城,宫门前只剩寥寥几名禁军。他们显然也已经听见了城破的消息,个个脸色发白,握着长枪的手都在发抖。
孟嫦刚一靠近,便立刻被拦住。
“站住!”
守门兵士厉声喝道:“什么人?”
孟嫦停下脚步,心跳如擂鼓。
她努力让自己声音稳些:“民女孟嫦,奉丞相大人之命,入宫求见太后。”
几名兵士对视一眼,神色惊疑不定。
如今城破,宫门岂是随便能开的?更何况她只是一个衣裙沾尘、脸色发白的年轻女子。
为首那人皱眉道:“丞相大人的命令?可有凭证?”
孟嫦顿住。
凭证?
王敦只来得及交代她走小路送信,根本没有给她什么凭证。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冷水从头浇下,耳边嗡嗡作响。
宫门就在眼前,却进不去。
她回头望了一眼远处街道,那里已经隐隐能听见叛军逼近的马蹄声。若再耽搁下去,不只是她进不了宫,连这条路也很快会被叛军封死。
“我真是奉丞相之命!”孟嫦声音发紧,却仍咬着牙道,“城已经破了,叛军很快就会进宫。若耽误了太后藏印,你们谁担得起?”
那几名兵士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自然知道事情严重,可宫门不能凭一个女子三言两语便打开。为首那人犹豫片刻,正要让人先去通传,孟嫦忽然想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