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加了一份煎饺。
等面的时候飞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是町内会发的“宫城商店街夏季抽奖会”,明天就正式开始了——我早上出门前顺手塞进他口袋的,本来打算趁练习偷懒的时候研究一下哪家店可以用优惠券。
谁曾想,一点偷懒时间都没有啊!
炒面上桌的时候,热腾腾的蒸汽扑了飞雄一脸。
他对着碗吹了好几口气,然后夹起第一筷子送进嘴里,咀嚼三下之后,他的眼睛亮了。
“好吃。”
脸颊鼓鼓的,嘴边沾着酱汁。
“飞雄,嘴。”
他停下来,困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左手擦了擦左边嘴角。
“……另一边。”
他换了右手擦了擦右边。酱汁被抹开成一道长长的弧线,从嘴角蔓延到了脸颊。
“……擦歪了。”
他干脆把整张脸都用纸巾擦了一遍,动作认真得像在擦那颗旧排球。然后抬起眼睛看我,表情写着“这样可以了吗”。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知音姐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还挺可爱的。”
突然共情了周助总是喜欢逗弄裕太的感觉。
飞雄的筷子停了零点几秒。他低下头继续吃面,耳朵尖在炒面店暖黄的灯光下变成了浅红色。
“……不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
“难为情。”
更可爱了好嘛……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承认一个对自己不太有利的事实。
我没有再逗他,只是把自己那份炒面里的叉烧夹了两片放到他碗里。
他没有说谢谢,但那双筷子夹起叉烧的时候速度明显轻快了一些。
煎饺上桌之后,我夹了一个放进嘴里,被烫得吸了好几口气。
飞雄在旁边冷静地看着我,咬了一口自己那份煎饺,然后平淡地说:“要先把边角咬开一个小口散热。”
“……你刚才怎么不说。”
“因为你咬得太快了。”
“我记得你之前也是像我这样吃的啊……”
“那是因为我上次被烫出泡,被爷爷狠狠教育了一下。”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杂货铺门口。
飞雄忽然停下脚步,盯着橱窗最下层看了好一会儿。
我顺着他的目光找过去——是一把水枪。蓝黄相间的配色,刚好和排球一模一样。
他看了三秒,继续往前走。
然后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飞雄。你刚才在犹豫。”
“……没有。”
“你的眼睛还在往那边飘。”
他被戳穿之后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说出了可能是这个夏天最诚实的一句话:“颜色很像排球。”
我拉起他往回走,推开杂货铺的门,花三百日元把那把水枪买了下来。
飞雄接过水枪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高兴,但又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表现得太高兴,整张脸看起来像一个正在做表情管理训练的机器人。
有点吓人……
“回去之后可以打水仗。”我说。
“用水枪?”
“不然呢,用排球?”
飞雄想了想,居然真的开始思考这个建议。“排球沾水之后会变重,托球的手感会变差,最好不要。”
“……我没有真的要用排球打水仗,你个排球脑袋。”
“那就好。”
他把水枪仔细地放进运动包的侧袋里,拉链拉得整整齐齐。
下午回到爷爷家的时候,院子里的蝉叫得正凶,我们打算先睡个午觉,等天气不那么热了再到院子里头玩水。
我这一睡就睡到了快黄昏的时候,如果不是飞雄来叫我,我再睁眼可能都是星星月亮的夜晚了。
飞雄把水枪灌满水,站在院子中央,摆出一个和比赛时几乎一致的姿势。
左手托着枪管,右手扣扳机,重心微微下沉,眼睛锁定目标。
我打了个哈切,抻了下腰。
“知音姐,准备好了吗。”
“等等,你先让我把袖子卷起来——”
一道水柱精准地击中了我抬起来的手臂。
“你这就开始了?!”
“你已经喊了‘等等’和‘让我’。没有喊‘暂停’。”他理所当然地说,“实战中对手不会等你卷好袖子。”
“这不是实战这是打水仗!!”
第二道水柱击中了我肩膀,第三道擦过耳朵。我躲在晾衣杆后面,从旁边水桶里舀了一瓢水直接泼过去。
飞雄侧身一闪——屈膝、重心下沉、前脚掌发力,侧移的幅度精准到只避开了水花而没多浪费任何一步。
我泼了五次,只有一次蹭到了他的裤脚。
“你这是在拿接球的步法躲水枪?!”
“步法是共通的。”他一边回答一边反击,表情比做基础训练的时候还专注。
我看着那道稳稳握着水枪的身影,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人不管干什么,只要进入状态就会自动切换到“认真模式”。
连打水仗也不例外。
但他认真归认真,有一个弱点我一直都知道——他只习惯正面对手。
趁他专注瞄准的间隙,我悄悄绕到水桶另一侧,舀起一捧水,从侧后方冲过去泼了个正着。水顺着他的黑发往下滴,打湿了T恤的领口,还有怀里那把水枪枪管上他刚用马克笔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7”字。
飞雄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又抬头看看我。然后——
笑了。
不是那种微微翘起嘴角的、克制的笑。是眼睛亮起来、整张脸都跟着发光的、真正的笑。
“知音姐,你赖皮。”
“兵不厌诈。你刚才自己说的,实战中对手不会等你。”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深蓝色护腕也湿透了,贴在手腕上颜色深了一块。
他没有反驳,因为这句话确实是他五分钟前自己说的。那个笑容在他脸上停留了整整五秒钟,大概比任何一次比赛获胜之后都要久。
夜色彻底漫上来的时候,我俩坐在廊下晾袖子。
爷爷的收音机里放着棒球比赛的实况转播,偶尔传来一声模模糊糊的欢呼。
飞雄腿上放着那颗旧排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球面上磨损的纹路。
那把水枪搁在他脚边,枪口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蝉叫了一整天,似乎也累了,声音渐渐小下去。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稻田和泥土的气味,把我袖口上没干透的水渍吹得凉凉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屋顶上面的位置。
飞雄忽然开口:“知音姐。”
“嗯?”
“今天早上你垫球,有一球弧度很好。比我上个月新来的队友垫得还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
月光洒在树叶上,把叶片的轮廓勾成银灰色。
“我都多久没打了,你这夸得也太假了。”
“不假。”他转过头来,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安静地亮着,“以前知音姐打排球的时候,很开心。”
廊下安静了几秒。
爷爷的收音机里传来一记漂亮的安打,观众席爆发出欢呼。
“今天也开心吗。”他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对深蓝色护腕,袖口还湿着,布料贴在皮肤上有点凉。护腕上“影山”两个字被水洇得稍微模糊了一点,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开心的。”
飞雄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着那棵柿子树。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但他大概以为我没看见。
收音机里的球赛结束了,传来胜利队伍的队歌。
爷爷在屋里喊我们吃西瓜,飞雄把排球往廊下一放,站起来的时候护腕上的“影山”两个字正好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廊下没动,看着那颗旧排球安静地躺在月光里。球面上有磨损的纹路,有歪歪扭扭的“7”,边角上还沾着一点今天早上从院子里带来的草屑。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屋里。
西瓜已经切好了,摆在桌上,红色的瓜瓤在灯下泛着润润的光。
爷爷递过来一片,我接过去的时候衣袖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上还没摘的护腕。
“哟,这不是飞雄的嘛。”爷爷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借的呀,今天打球的时候手臂有点红。”
爷爷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收音机调到一个放演歌的频道,然后慢悠悠地咬了一口西瓜。
飞雄坐在我对面,吃西瓜的速度比吃炒面还快,转眼间手里那片就只剩下一弯薄薄的皮。
他把瓜皮放在盘子边上,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腕上的护腕。
然后低下头,拿起第二片西瓜。
“明天几点的练习?”爷爷问。
“九点半。”我抢先回答。
“九点。”飞雄同时说。
我们对视了一眼。他的表情写着“九点不算早”,我的表情写着“九点半已经是让步了”。
“……九点十五。”我说。
他没有再反驳。低下头继续吃西瓜,嘴角沾着西瓜籽,在屋里暖黄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落在嘴角的小星星。
然后他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明天也想看知音姐打排球。”
我咬了一口西瓜,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但点头的幅度,刚好够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