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这叫不太听使唤?”晏清霄放下纸,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门规第一条,‘不得私自出山’,你这上面写的是‘不得’还是‘不是’?”
沈确凑近了瞪大眼睛看了半天,表情更是心虚得很厉害,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辩解:“是不……不得,你看这一横,虽然飞了点,但它确实是横过去了。”
晏清霄没有说话,他就这么看着沈确,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沈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把脖子缩了回去,声音越来越小:“晏师兄你还能看出是门规第一条……说明我写的也没有那么不堪……”
晏清霄沉默了几息,把纸拢好放在桌角,“这么多年,能把宗门规矩抄出几分醉意的,你是第一个,看来外门要出个大书法家了。”
沈确涨红了脸,想反驳又找不到词,他的手指在袖子里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的线头,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又飘回来,最后落在晏清霄按在纸面上的那几根修长手指上,小声嘀咕了一句:“门规里也没规定说不能用草书抄写,我这也没违反什么吧……”
“门规第三条,凡呈报戒律堂之文书,须字迹清晰可辨。”晏清霄念完后垂眼看着他,“你这字,清晰?可辨?”
沈确哑口无言。
他的嘴唇动了动,耳朵尖在偏堂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慢慢染上了一层可疑的红色。他不自觉地把袖口往里扯了扯,垂下脑袋,难得地没有顶嘴。
晏清霄看着他那副理屈词穷又死撑着不好意思认怂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把卷宗合上。
“回去休息。”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冷淡,但最后几个字似乎轻了几分,“下次交上来的东西,再写成这样,翻倍。”
“得嘞!”沈确立刻露出一个笑来,朝着晏清霄拱了拱手,转身离开的时候连步子都轻巧了几分。
晏清霄看着沈确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在那叠宣纸上摩挲了一下。
——
晏清霄从戒律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大半。
他手里还捏着沈确交上来的那一叠纸,纸上的墨痕早就干了。沈确用的是外门发放的最便宜的松烟墨,和内门常用的龙涎墨截然不同。
他把那叠纸往袖中拢了拢,加快了脚步。
晏清霄跨进殿门的时候,云胤真人正歪在偏殿的竹榻上,一条腿搭在榻沿外面晃荡,百无聊赖捧着本话本子嗑瓜子。
完全没有一个掌门该有的模样。
云胤真人的那双眼睛在看到晏清霄跨进门槛的时候眯了起来,不自觉弯了起来。
“哟。”云胤真人把话本往小几上一搁,“我们晏大戒律官回来了。”
晏清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偏殿的书案前,把那沓纸放在桌角,开始整理云胤真人案上散乱的卷宗。
“昨天今天都是一大早就不见人影,我还当你又去后山闭关了。结果找戒律堂一问,说你一大早就去戒律堂查一日事务去了。”云胤真人从榻上坐起来,把腿盘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你什么时候对巡查外门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感兴趣了?昨天专查后山那条小路。那条路偏僻到什么程度你知道吗?你跑那儿查,怎么不领个任务去荒郊野岭查妖兽呢?”
晏清霄整理卷宗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动作:“路过。”
“哦——”云胤真人拉长了声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从你的寝殿到那条小路你就是路过,你散步散得还挺远的。”
晏清霄不说话了,云胤真人从榻上蹦下来,三两步就凑到书案前,歪着头想去看晏清霄袖子里露出的那沓粗纸的一角:“巡个外门还巡出东西来了?这什么?让我瞧瞧——”
“门规。”晏清霄把那沓纸往里拢了拢,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昨日有外门弟子私自出山,按规定罚抄门规十遍。”
“门规?”云胤真人挑高了眉毛,伸手就要去抽一张出来看,“抄得还挺狂放不羁的,这你也通过了——沈确?”
晏清霄手腕微不可察地侧了一下,避开了云胤真人伸过来的手指,把那沓纸拢进袖中收好。云胤真人的手指扑了个空,停在半空中。他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他用手往晏清霄的肩膀上一敲,语气像是在逗一只炸毛的猫,“躲什么?一沓抄门规的粗纸,碰都不让碰。怎么,他抄的字镶金边了?”
“没有。”
“那给为师看看怎么了?”
“师尊。”晏清霄转过脸来,一贯冷淡的表情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您要是闲,可以帮我把院子里的银杏叶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