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能忘掉我。”男孩赤脚踩在桥面上，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你被师尊捡回去，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学了道法，念了圣贤书，做了人人敬仰的大师兄，我就不存在了。”

“可是你忘不掉。”男孩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和年龄完全不符的残忍，“你记得那年发了多久的大水吗？你记得你爹把你放在屋顶上，自己跳下去找吃的，再也没有回来。你记得你在屋顶上蹲了多久吗？三天还是四天？你记不清了，因为你那时候已经饿得连数字都数不出来了。”

沈确握剑的手指收紧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记起来你的过去。”男孩继续往前走，停在了沈确的面前，仰头看着沈确。

“后来有人来了。”男孩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不是来救你的。他们就是路过，你还记得那个戴斗笠的男人是怎么说的吗？”

“他们在我面前放了一块发霉的饼，一把生锈的匕首。二选一，吃了饼，我就得跟他们走。我当然选了饼。”沈确面容平静地接下了后半句。

“你承认了。”男孩笑了，那笑容在一张五岁孩童的脸上显得诡异至极，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扭曲，“你知不知道，那时候你拿起那块饼的时候，你眼睛里的光是绿的，跟狼崽子一模一样。”

沈确拔出了剑。

剑身出鞘的声音在桥面上回荡，清脆而短促。剑锋上的淡金色灵光在那片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目，像是点燃了一盏灯。

“你怕我。”男孩站住了，歪着头看着沈确手里的剑，脸上没有一丝惧色，“你更怕的是被别人知道我是存在的。你怕他们知道你沈确——那个被师尊夸赞品性端正、为人光明磊落的大师兄——小时候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过。”

“偷东西，”男孩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抢别人的干粮，在泥水里跟一条野狗抢一根骨头。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你才九岁，你杀完人之后吐了很久，但第二天你就又杀了一个，那一次开始你就再也没有因为杀人这件事吐过了。”

“因为你知道，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你。”男孩抬起头，那双没有光的眼睛直直地看进沈确的眼睛里，“他们让你杀人你就杀人，让你放火你就放火。你没有良知，良知会让你犹豫，犹豫会让你死。”

沈确的剑尖抵在桥面上，剑锋划在青石上，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轻轻问道，“说完了吗？”

“后来你逃出来了。被师尊捡走之后，你才开始学怎么做一个人。”男孩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了，飘飘然像散在风里一样，“他教你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用他教你的尺子去量你的过去，你发现每一寸都是烂的。所以你想把我丢掉。”

“可是你怎么丢得掉呢？我就是你。那个没有良知、不择手段、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肯做的你。我就是你不堪的过往，是你最不想让人知道的那一部分。没有我，你早死了。”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深刻的疲惫，“你就是我。没有你，我早就死在洪水里了。偷东西也好，抢干粮也好，杀人也好，没有你，沈确这个人根本活不到被人捡走的那一天。”

他顿了一下，眼神里带着悲悯。

男孩的笑容第一次僵了一下。

“你以为我恨你？不。”沈确把剑举起来，剑锋对准了男孩的眉心，剑身上倒映着男孩那双没有光的眼睛，“我只是不想再做你了。”

“他要做什么？”季砚皱眉道。

话音刚落，剑落了下去。

剑气从男孩的眉心劈进去，贯穿了那个瘦小的身体。男孩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化作雾气完全散开，被风一卷，什么都没有了。

高台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确站在桥上，手握剑柄，保持着劈剑的姿势站在那里，他慢慢直起身，将剑收回剑鞘中。只是握剑的那只手在袖口里无声地蜷紧了，指尖贴着掌心，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桥面上的阵纹在他身后缓缓暗下去，恢复了青黑色的沉寂，他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走到桥的另一边。

方衍将水镜轻轻一挥，镜面化作一缕水汽消散在空中。

他缓缓开口，语气似乎带着几分担忧，但仔细听，每个字都说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品茶时随口提起一件有趣的小事：“沈师兄的心魔竟然是个小孩子。我还以为……他会把被师尊逐出师门的事放在心上。而且，沈师兄小时候是因为大旱才流落街头被师尊捡回宗门的吧，怎么又变成了水灾？”

他的话如同投入水面的一颗石头，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反应过来。

整个宗门都知道，沈确是大旱闹了饥荒的难民，清琅真人救了差点被其他难民吃了的他，再带回了宗门。

怎么到了沈确这里就变成了水灾？

季砚猛地转过头去，盯着方衍，他把话咽了回去，转头重新看向桥面，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