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桥面上的雾气已经彻底消散,沈确已经走到了桥的另一头,他走下台阶在那个负责记录的弟子面前站定,报上自己的名字。
高台席上的内门弟子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先开口。几个原本在交头接耳的长老也停下了交谈,目光落在桥面上那个正在把剑收回鞘中的身影上,神情各异。
这几百年来,见过无数弟子走问心桥。能一剑斩碎心魔的人,也不是没有见过,但那些人无一例外,后来都成了宗门里叫得出名字的人物。
这原本应该是一件好事,但是想到沈确的尴尬身份,他们也一个个识趣地闭上了嘴,不好再说些什么。
清琅真人始终没有开口,他眼看着那个孩子在沈确的剑下消散成雾气,看着沈确那张冷静却坚定的脸。
但是他却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冷静。
沈确是他捡回来的孩子,他自以为还算了解,可如今沈确的模样与他记忆中那个木讷平庸甚至有些自卑的大弟子完全对不上号。
现在的沈确肩背挺直,脚步平稳,没有丝毫犹豫和退缩。
更让他在意的,其实是沈确的过去。
清琅真人眼眸锐利,眉头拧起。
一个人绝无可能变化得如此之快,就算是突逢巨变,可一个人的过去却不会因此改变。
可却也没有夺舍之兆。夺舍之物大多都是妖邪,走上问心桥只会原形毕露,绝无可能如沈确表现的这样坚定。
“此子心性之坚,倒是让老夫有些意外。”
一个声音从侧面的观摩席上悠悠传来。
云胤真人手里摇着一柄蒲扇,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姿态闲散,根本没有什么掌门的架子,他眯着眼睛看着桥面上沈确的背影,蒲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清琅真人听见。
别的长老有顾忌,云胤真人可没有。
云胤真人转过头来,语气随意:“心境这东西,跟修为不一样。修为可以靠资源堆,心境只能靠自己磨。能一剑斩碎这种程度的心魔,说明他对自己的过去已经没有任何逃避和畏惧。清琅,你这个前徒弟,不简单啊。”
清琅真人没有接话。
云胤真人也不在意,继续摇他的蒲扇,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站在他旁边的晏清霄倒是听清了那句话。
——“可惜了,要不是被清琅赶出来的,说不定还能再捡回来。”
晏清霄站在自己的师尊之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相比于其他人,季砚的心绪则是更加复杂。
这算什么?被师尊逐出师门这件事,在沈确心里到底算什么?他们这些师弟们又算什么呢?
季砚越想心中那股憋闷就越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难受得紧。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去透透气。”
方衍看着季砚,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点关切,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二师兄……我是不是不该…不该用水镜看沈师兄的?惹得你厌烦了。”
季砚看了眼泫然欲泣的方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柔声安抚道,“小师弟,不怪你,我没事。”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高台的拐角处。
程乔安负在身后的双手已经垂到了身侧,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但他的唇线抿成了一条细线。他看了一眼方衍,又看了一眼清琅真人,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
方衍看着季砚离开的背影,转头又看向程乔安,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带着点不安,他往叶昭的方向看去,犹豫地问道:“四师兄,是我……说错了什么惹二师兄生气了吗?”
叶昭对着季砚离开的背影冷哼了一声,转过头来安慰方衍,“没事,二师兄就是被气昏了头,沈确这个小人,嘴上说着关心我们,装作一副贴心大师兄模样,结果一被赶出内门就原形毕露了。”
“他做了什么,跟你有关系吗?”晏清霄冷不丁开口。
叶昭猛地转过头来,盯着晏清霄:“你说什么?”
“我说,他做过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晏清霄微微偏过头,“就算是曾经打伤同门,沈确也接受了被逐出内门的惩罚,现在的沈确已经是一个外门弟子了,按理说,也与你无关了。”
叶昭攥着剑柄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四师兄,”方衍垂下眼眸,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只是声音却有些发抖,“没事的,你不必为了我和晏师兄吵起来。”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沈师兄的心志坚定是事实,一剑就斩了心魔,我们应该为他高兴才是。”
晏清霄皱了皱眉:“我没有为了你和叶昭吵,你也不必对号入座。”
方衍的脸色微微一僵。
“你……!”叶昭还欲再说点什么。
“够了!”清琅真人开口斥道,“大呼小叫,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