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声音的沈确睁开眼,晏清霄就站在他的面前,他的长袍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动。
晏清霄看了看沈确背后,缓缓拧起了自己的眉头。
沈确后背缠着的那些布带已经被血和汗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好几处打得松松垮垮,有一根布带从肩胛骨上滑下来,露出下面那道伤口。
伤口明显处理得很随便,边缘覆盖了一层深绿色的草药,只是涂抹的手法显然很仓促。有的地方药草堆得太厚,有的地方又薄得几乎盖不住创面。
更让晏清霄皱眉的是,几道原本不算深的擦伤因为没有上药,边缘已经开始泛红,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轻微的肿胀。
“你管这叫处理过了?”晏清霄问道。
他的声音听上去语调并不算高,但是沈确却从中听出一种无法反驳的冷意。
沈确靠在树干上,侧头看着晏清霄,嘴角扯出一个笑来,眼眸中闪着狡黠的光,带着点调侃问道,“晏师兄心疼我啊?”
晏清霄皱眉道:“好好说话。”
沈确的脸色比出林时更白了几分,嘴唇上的血色还没有恢复,但那双眼睛依旧是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被抓包之后的心虚,不自觉地错开了自己的视线:“无回林里能找到药草就不错了,墨师弟第一次上药,凑合着抹了一下就成了。”
晏清霄没有说话。
他撩起袍角在沈确身侧的碎石地上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他比靠坐在树干上的沈确矮了半头,沈确微微低着头看向他,眼睛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他把沈确肩膀上那根滑落的布带挑开,手指捏着布带的一端轻轻一扯——布带已经被血痂黏在了皮肤上,扯开的时候带下了一小片干涸的血痂,沈确的身体一僵,随之又放松下来。
晏清霄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一切,拆布条的手停住了。
“疼?”他问。
“不疼。”沈确说。
晏清霄没有再问,但他的动作比方才更轻了几分,他将布带一圈一圈地拆下来,就连沈确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晏师兄,我又不是多金贵,你赶紧拆完给我个痛快也行。”
等到所有布条都拆了下来,露出了下面伤口真实的轮廓。
肩胛骨下方那道口子是最深的,两侧的皮肉微微外翻,创面虽然敷过药草,但是因为处理得非常草率,边缘已经开始出现微微发烫红肿了。
除了这道最深的,还有四五道深浅不一的擦伤和割伤散落在后背上,有些是石棱划的,有些是在碎石堆里滑出去时被尖锐的小石子割出来的。这些伤口大多只擦破了一层皮,但因为分布在不同的位置,墨青珪涂药的时候没办法完全兼顾,现在周围已经开始变得有些青紫了。
晏清霄把这些伤口一点点用清水清洗干净,沈确惯是闲不住的,反倒是笑道,“晏师兄准备得倒是挺充分的,特地为了我来的?”
晏清霄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用力按了一下沈确背后的伤口,沈确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哎呦哎呦”叫起来。
“这些东西都是在无回林出口的应急处准备的,倒不是为了你准备的,不过看起来,你是最需要用的那一个。”
晏清霄把这些伤口一个一个地用清水清洗干净,然后从袖中取出盒淡绿色的药膏。他的指尖沾了药膏,点在沈确后背的伤口上,一道一道地抹过去。
沈确这会子倒是乖了不少,也不胡咧咧嚷嚷着叫着了,安安静静让晏清霄给自己背后的伤口上药。
晏清霄的手很稳,每抹完一道伤口,他的指尖都会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一下,确认药膏均匀覆盖了创面才移开。
后背那些伤口被晏清霄的指腹触碰的时候,一股清凉从创面上化开,将灼痛一层一层地压下去。那种被人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比药膏更让沈确不知所措。
他不太习惯这个,他的印象里自己鲜少有被人这样一寸一寸地检查伤口,给他上药。晏清霄此时的沉默和平时不一样。
沈确能够感受到,晏清霄那种一如既往的冷淡下面似乎涌着一股滚烫的热意。
沈确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一贯的散漫语气打破这种让他不自在的气氛,“晏师兄,你这药膏是什么方子配的?闻着有点像薄荷,又加了点别的什么。回头能不能把方子抄我一份?我自己配了备着,下次就不用麻烦你了。”
“下次?”晏清霄的手指停在他后背上一道正在泛红的擦伤边缘,声音不冷不热,“你是打算隔三差五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沈确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一声,“这不是以防万一嘛。你也看到了,我这人运气不太好,走到哪儿都能碰上事。墨青珪第一次给人上药,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瞧着他比我还紧张。你手法比他好,我这不是想学学……”
“我手法好?”晏清霄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垂着眼睫,手指继续在他后背上不紧不慢地涂抹药膏,“有很多人给你上过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