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这下彻底被噎住了。
他思索了一会,觉得自己怎么回答好像都不太合适,索性干脆地闭嘴装死,低下头去努力去研究地上一片落叶的叶脉。
晏清霄也没有再追问,最后一道擦伤处理好之后,他将瓷盒盖好放在沈确身侧的石头上,然后拿起之前准备好的干净布带,开始给沈确重新包扎。
沈确很配合地抬起手,方便晏清霄帮自己包扎。
晏清霄的手指拈起布带的一端,从沈确的胸口绕过去,两只手在沈确身前交错,将布带绕过胸口,绕过肩胛,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这个动作让他离沈确很近,只要沈确稍微往后靠一点,头顶就能碰到他的下巴,他的鼻尖甚至能嗅到晏清霄衣领上那股松针和清茶混合的气息。
晏清霄的手指在他胸口把布带拉紧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布带平整地贴合皮肤,又不会压迫伤口。
沈确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明明只是同门师兄弟上个药,怎么反倒自个儿扭扭捏捏起来。他低声笑了一下,笑声只是在喉咙里打了个转,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晏清霄还是听见了。
“笑什么。”晏清霄的声音从头顶上响起。
“没什么。”沈确嘴角弯起来,“就是在想,晏师兄对所有师弟都这么照顾吗?”
晏清霄的手指在布带打结的位置停了一下,随后手指翻动间打了一个平整牢固的结。
“我就是见不得潦草。”晏清霄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垂下眼睫,“尤其是见不得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潦草。”
沈确的笑容僵了一瞬,最后立刻换上了自己最擅长的那种混不吝的笑,抬起手摸了摸鼻子,“那行,以后在晏师兄眼皮子底下,我一定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字也工整,包扎也漂亮,保证让你挑不出毛病。”
晏清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把一套干净的外门弟子袍递给沈确,“这是应急处领来的衣服,你自己回去也注意换洗,沾了妖兽血的衣料容易滋生毒虫,对你的伤口不好。过两天就是第三轮考核,你还是尽快把伤养好吧。”
“知道了。”沈确挥了挥手,把那套衣服抖开来披在自己身上,起身往落霞谷的方向走去,“晏师兄这么关心我,我一定拿个第一给你看。”
晏清霄看着沈确的衣袍被山风微微掀起一角,然后沿着山道拐了个弯,逐渐消失,低声笑骂了一句,“油嘴滑舌。”
“人都走远了,还杵在这儿当望夫石呢?”
云胤真人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晏清霄转过身去,他的师尊正歪在老槐树另一侧的一块大石头上,蒲扇盖在脸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也不知道在那里躺了多久。
晏清霄微微颔首:“师尊。”
云胤真人把蒲扇从脸上扒拉下来,露出那双揶揄的眼睛。
他上下打量了晏清霄一眼,目光在自家徒弟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了格外久的一瞬,然后咧嘴笑了,“上药上了小半个时辰,拆布带拆了一盏茶,连包扎都要一圈一圈地慢慢缠。为师当年教你处理伤口的时候,你可没这么有耐心。”
“他后背的伤口处理得太潦草,几道擦伤边缘已经开始泛红发烫。”晏清霄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如果不重新处理,明天就会化脓。”
“哦——”云胤真人拉长了声调,从石头上坐起来,蒲扇往膝盖上敲了敲,“那徒儿你可真是尽职尽责,堪称宗门楷模。既然如此,为师回头就把你送去药堂,让你以后有更多的机会发挥你这方面的才能。”
晏清霄没接这个话茬,转身作势就要走,云胤真人从石头上下来,蒲扇扇得呼呼响:“走什么,为师话还没说完呢。你那个小瓷盒是玉肌膏吧,平时都不见你用,今天倒大方,一整盒都用人家身上了。”
“不是,只是应急处领的。”晏清霄目视前方,脚步却停下了。
“应急处?”云胤真人仰头大笑,“应急处要是有这种品级的药膏,为师明天就去应急处门口支个摊子排队领。”
晏清霄终于扭过头来看向云胤真人,耳后的那一层薄红已经从耳廓蔓延到了耳根。
云胤真人看在眼里,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也知道不能再逗了,蒲扇在晏清霄肩头敲了一记,“行了行了,为师不逗你了。”
云胤真人继续说道,“不过说真的,这小子心性确实难得。刚刚在无回林里四个人被三阶妖兽堵在岩缝里,换别人早就内讧了。他倒好,半天不到的工夫就把三个人的任务安排得明明白白,连符堂首座程元纬家那个眼高于顶的小崽子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这种本事和能力,为师也很多年没在年轻弟子里见过了。”
说到这里,云胤真人忽然收了笑,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但你也看到了,他行事太过拼命。金丹有损还往三阶妖兽身上贴雷符,摔在碎石堆里后背划成那样,这种人,骨子里就不把自己当回事。你要是真对他上心,就别光顾着给他上药。”
“——你得在他下次把自己往死里折腾之前,拽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