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桉跟他父亲的关系带着很多对彼此的不理解,但并非从小如此。
说实话,他的家庭和很多人相比还挺美满的,父亲母亲都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他从小也得到了很好的培养,该学的一样不缺。这样的家庭在街坊邻居看来,那是每逢见到就要咂咂嘴称赞那么一两下的。
但是这段家庭关系很多时候都是徒有其表,一时一个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争吵成为了家常便饭,有时候其乐融融的氛围,会在下一秒突然就支离破碎。但父母却始终能一致在外人面前佯装得体。
父母相遇的时候,父亲三十一,母亲二十二。父亲成熟稳重,无论在处事还是在交往的时候。母亲也很独立,成绩优异,能力突出。
在大四实习那年,母亲遇到了父亲,父亲身上那股沉稳的气质很快就吸引了母亲,父亲也很欣赏母亲的能力的,两个人在工作往来中,慢慢过度成了恋人,最后结发为夫妻。
但是母亲从一开始,就没怎么赢得过奶奶的认可。奶奶嫌弃母亲的出身。但其实这还不算什么,虽说是不太认可,但最后也算的上是接受了。要说这关系中难以缝补的漏洞,还是观念的隔阂吧。
奶奶觉得母亲应该多顾顾家,闯荡什么的让父亲去就够了,但母亲辛辛苦苦自己闯出来的母亲,怎么可能轻易认同这套说辞?
她本来就很独立,不是那种愿意完全依附一个人去生活的人,所以她拒绝了,坚持要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这件事,许桉从小到大,全家人每回一次老家,奶奶就要把嫌弃挂在脸上地责备一次,再接连扯出一系列不满。
周而复始。
人嘛,对一个人印象不好就很容易看不顺眼对方做的所有事情。所以这一切不可能仅仅停留在这一个点上不展开的。争执与不满点燃后,必然会把周围搭着的木柴都引燃,然后旺火一片。
在这段家庭关系中,父亲是那种默不作声的人。
或许是小的时候没什么记忆还比较懵懂,又或者是那个时候家庭矛盾没那么明显,他感觉自己小时候对父亲和母亲都很亲。观念是怎么变的呢?许桉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潜移默化,又或者是某天的茅塞顿开。
长大些的时候,他时不时会在回家时看到家里地上满地的锅碗瓢盆。一开始还没什么意识,看到母亲笑脸盈盈地向前接他的书包,问他学校的趣事,他也就稚气地问道:“妈妈,你和爸爸在玩什么游戏啊,我能玩吗?”
再大一些,他开始对家庭矛盾有点意识了,再加上偶尔在半梦半醒中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争吵声,他意识到爸爸妈妈都生气了,在生对方的气。
那个时候他还不太懂,不知道怎么能让他们消消气,最多也就是揉着睡眼扯着枕头跑到隔壁去问爸爸妈妈,自己能不能和他们一起睡。
有一次,他跑过去看见妈妈哭了,他不知道怎么办,呆呆地站在那儿,没过一会儿,眼泪哗哗往下掉,鼻涕一把一把往嘴里滑,他揉揉眼,跑过去,边抽泣边拍着妈妈的背,含糊不清地说道:“妈妈不哭,妈妈哭,桉桉难受。”
妈妈看了也心疼,把他揉进怀里,收着嘶哑的声音,嚼着泪说道:“桉桉不哭,妈妈没事,桉桉不哭。”
那个时候,许桉还不太懂眼前的争吵的源头,总以为是爸爸欺负妈妈。但妈妈总和他说不是,说一切都很好,他长大些会明白的。
年长一些,他会跑出去劝父亲。但得来的只有一句“小孩子别多管闲事。”
他看过母亲哭,很多次,母亲一个人躲在房间的角落里。他没上前去,就是在外面听着打破寂静的啜泣声,一抽一抽的。没过多久母亲就会跑去厕所开水龙头洗脸,再过一阵子母亲就会带着消了点肿的眼开始做家务或者工作,又或者过来房间里看看许桉,摸摸他的头,给他送点削好的水果。
每次都是。
他问过父亲,能不能多心疼一下母亲。毕竟,父亲有家人,奶奶有父亲、有叔叔,但母亲只有他。
父亲还在气头上,一脸老成,脸都不带转一下,厉声回答了他,还是那句话,跟没答一样。
“小孩子别多管闲事。”
他越来越理不清自己对这些事的情绪。因为很多事情争执起来根本说不清谁对谁错。
有时候母亲也有错。
可能跟自己的接触有关,他跟父亲接触的不多,父亲又有点不善言辞,很多情感到嘴边总是会变得犀利。所以他对父亲本身的性格就抱着很多不满。越积越多。
他越是长大越是看越明白了,从小到大,他在房间里听的颇多的话,从“小声点,别打扰到桉桉睡觉。”变成了“小声点,别打扰到桉桉学习。”这两句话给他唯一的信息就是父母实际的争吵可能远比他所见到的所听到的多得多。
那个时候,他刚过完14岁生日。
虽然父母会尽量把争吵在他的面前压到最小,但也只是尽量罢了。
许桉早就已经习惯,饭桌上的冷战,又或是自己兴高采烈想和他们分享的事情撞上了突如其来的挑刺和争执。
在他眼里,暴风雨前没有宁静的宣发。雨的到来可以是毫无征兆的。
——
几天前,许桉刚和他爸因为成绩的事情冷战完。
许桉成绩不差,但仍然逃不过父亲习惯性的作比。父亲不经意在他身边提起了一嘴“同事家的孩子”,让许桉本来觉得发挥的还不错的好心情坏了大半。
过了几天虽说是淡了点情绪,但总归是有那么一面挂不下脸的冷墙。
他单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迈上去,顺溜滑进去,然后干脆利落地关上。
“砰”一声,多少带了一点情绪在里边。
母亲在前边落座,边系安全带,边和父亲说道:“桉桉刚入学就交到朋友了,新同桌,刚刚还互相打招呼呢,挺阳光的一个小男孩儿。”
父亲用他那惯用的长辈式语气应了一句:“嗯,挺好的。”
然后空气沉默了。
母亲见状有点为难,向后座侧过身示意了一下:“桉桉,叫人。”
“爸。”许桉毫无感情地喊了一句。
“嗯,你... ...这段时间学习怎么样啊?”父亲这才开口讲话。
“我这段时间军训,没学习。”他回的很淡,不留一点颜面给他父亲。
“哦,那军训表现怎么样?”父亲有点尴尬,但不明显。
“挺好的。”
取而代之的又是一段沉默。
母亲大概知道挽救不了这个场面,静坐着,把右侧的窗摇了下来,外面微热的风也算是能吹散一点愁闷。
父亲可能也觉得尴尬吧,点开了电台。在滋滋的杂音下,电台主持说道:“下面来欣赏音乐点播‘慢慢喜欢你’。”
阳光很刺眼,蓝天白云,车水马龙,还有车上烦闷又沉默的空气,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紧不慢。音乐悠悠充斥着车内,曲调很慢,很绵长。
“书里总爱写到喜出望外的傍晚,
骑的单车还有他和她的对谈,
女孩的白色衣裳男孩爱看她穿
好多桥段
好多都浪漫
好多人心酸
好聚好散
... ...”
回到家后,他和父母也没有过多的交流,吃完饭就跑进房间里关上了门。他把书包里的书拿了出来。因为还没正式开课,所以他打算自己闲着背背单词翻看一下语数物的课本就差不多了。
至于为什么跳过了英语,嗯... ...他觉得英语书,课上听老师安排就行,或者当拓展阅读看一下?他赌英语老师不怎么讲课本。
他拉开笔袋的拉链,把手伸进去找笔,刚伸进去就察觉到表层好像停着一张纸。
哪来的废纸?
他把“废纸”抽了出来。
那张纸看起来有点皱巴巴的。他以为是垃圾正准备丢掉,翻过来看见纸的另一面一笔一划的写着一串数字,下面还有一行字“周南巷的手机&微信号,请加”,后面还附了一个很随意的笑脸。
那个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学生写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很独立且端正,而且写得及其用力,要穿透纸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