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镜湖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四人到得湖边时，已是日暮。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把湖面烧成一片溶溶的金，又慢慢冷下去，化作青灰，化作幽蓝。

几颗星子，怯生生从东边天幕上探出头来。

赵敏挽着李纾，在湖岸边站了许久。

夜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水草腥甜与夏初暖意，把她二人衣袂，吹得飘飘荡荡。

“姐姐，咱们今晚住哪儿？”赵敏偏过头，眼里带着笑，

“总不能真在这荒湖边上，幕天席地，喂一宿蚊子。”

李纾看她一眼，淡淡道：“自然有住处。”

她说着，从手镯中取出一件物事，托在掌心。

那物事不过核桃大小，通体莹润，似木非木，似玉非玉，隐隐透着一层柔和的光。

李纾将它往湖畔一处平坦空地上一抛。

那物事脱手，迎风便长。

不过片刻功夫，一座古朴小院，已悄无声息地坐落在湖畔柳林边上。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与这周边景致，竟是相得益彰。

黄汵是第一次见，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她凑近几步，绕着小院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予安，这宅子好生别致。外头瞧着，倒像这湖边老住户。”

李纾道：“这是前世我离开杭州时，收回来的那处宅子。外头朴素，里头…你进去便知。”

推门进去，里头大不相同。

院里点着几盏不知什么材质的灯，光线柔和，不刺眼，却把满院照得通明。

院中一株老梅，树下石桌石凳，陈设雅致。

可再往里走，进了正屋，黄汵愣住。

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地铺暖木，几案桌椅俱是极简洁样式；

墙上有灯，一按亮，光不摇不晃，照得满室通明。

地上铺的不是青砖，而是一种极光滑、极平整浅色地材，光可鉴人。

壁上嵌着数盏灯，那光竟是白的，亮如白昼，却一点也不热。

靠墙一排软椅，铺着厚厚软垫，形状古怪，一看便知极是舒适。

更奇的是，屋角还有一扇极大琉璃窗，从顶到底，把外头湖光月色，都框成一幅画。

厨房里灶台光洁，有自来水，有温热水，方便至极。

“这…”黄汵眨了眨眼，“这便是予安说过的，那个…屋子？”

李纾点点头。神识探出，将院落的防御阵与隐匿阵一并开启。

片刻间，院落化入暮色里，外人走到近前，也只当是几株老树、一片荒草，绝瞧不出这里别有洞天。

她到底是现代人，即便在这古代世界里活了两世，骨子里还是喜欢这些便利物事。

在洞天里，只要不修炼，她平日里爱住在这宅子里。

今次出远门，她把这宅子收进空间手镯，想着在外头也能有个安全舒服的歇脚之处。

周芷若与赵敏，不管前世还是今生，都没少住。

她此刻只想着傍晚了，该吃晚食，“师尊，天快黑了。”

李纾瞥了她一眼。

放出傀儡古芸，又从洞天里取了灵食，交给古芸去厨下准备饭食。

四人里，除了黄汵，其余三人早已不需进食。

黄汵虽也能用辟谷丹顶事，可多年相处下来，早养成一日三餐习惯。

用李纾的话说，修仙修得连口热乎吃食都尝不上，那还有什么滋味？

是以这进食习惯，一直没改。

不多时，古芸整治出一桌饭菜。

桌上，荤素俱全，色香俱佳，热气腾腾。

四人围桌坐下，就着湖风与月色，不紧不慢用了。

赵敏吃得不多，一双眼睛，多半时候都黏在李纾身上。

李纾被她看得久了，忍不住在桌下，用脚尖轻轻踢踢她，低声道：“好好吃饭。”

赵敏“嗯”了声，老实了没一会儿，又偷偷去看她。

周芷若与黄汵对视一眼，都忍着笑，只当没瞧见。

饭后，四人在廊下坐着喝茶。

夜色愈发浓，小镜湖上，起了一层淡淡薄雾，像给这湖水，罩了一匹极轻的纱。

赵敏靠在李纾肩上，手指缠着她一缕发，有一搭没一搭绕着。

李纾由着她，只与周芷若、黄汵说些闲话。

“明日，乔峰和阿朱该到了。”李纾轻声道。

周芷若捧着茶盏，目光落在湖面上，道：

“师尊，那康敏当真可恨。只凭一腔妒火，害得乔峰与阿朱，生离死别。”

黄汵接口道：“可恨之人，也自有可怜之处。只是她那可怜，不该由阿朱来偿。”

赵敏听了，懒懒直起身子，“有咱们在，她那如意算盘，打不响。

阿朱的生死劫，咱们既赶上了，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李纾偏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敏儿今日，倒比我还上心。”

赵敏哼道：“我不过是不想看着姐姐整日里，为旁人的事牵肠挂肚。”

她说着，又把脑袋靠回李纾肩上，声音低下去，

“姐姐的心，分那么一点给乔峰阿朱，也就罢了。再多，我可要恼了。”

周芷若“噗嗤”笑出声，黄汵也摇头失笑。

李纾拿她没法子，在她发顶轻揉了一把。

当夜，四人各自歇下。

李纾这宅子，外头看是一进小院，里头却是折叠空间，自有一方天地。

卧房甚多，且都宽敞舒适。

赵敏自然要与李纾同住一屋。

夜半，万籁俱寂，只有湖水轻轻拍岸声音，一下一下，像谁在叹息。

赵敏躺在李纾身侧，翻来覆去，到底没忍住，伸手从背后抱住了她，把脸埋进她后颈。

“怎么了？”李纾没有回头，只轻声问。

“睡不着。”赵敏声音闷闷的，“姐姐，你明日…当真要看着阿朱去挨那一掌？”

李纾沉默了一瞬，翻过身来，望着赵敏近在咫尺的脸。

“不会。”李纾低声道，“芷若会动手。等阿朱去赴约路上，把人换出来。

古圳会开启阵盘，萧峰与阿紫避不开环境之惑。那具废傀儡充作阿朱尸体，刚刚好。

这一掌，得让乔峰以为真打实，他心里那道坎，才过得去。”

赵敏“嗯”了声，往她怀里缩了缩。

李纾搂紧她，在她发顶亲了亲。

赵敏心头一热，仰起脸来，去寻她唇。

李纾没躲，由着她吻上来。

这一吻，从最初轻柔，渐渐变得滚烫。

赵敏的手，不自觉地探进了李纾衣襟。

“敏儿…”李纾按住她的手，气息有些不稳，“明日还有正事。”

“正事是明日的事。”赵敏的唇，已移到她颈侧，声音又软又缠，“今夜，是我的事。”

李纾拿她没法子。

这人在外人面前，是威仪赫赫长公主；

到她跟前，便是个只会撒娇耍赖孩子。

偏生，自己就吃她这一套。

她不再推拒，由着赵敏欺身过来。

次日，四人睡到近午方起。古芸已备好午饭，又是一桌精致吃食。

饭后，李纾有些乏，钻进赵敏怀里午睡。

赵敏靠着软枕，半躺在院中软塌上，一手环着李纾，一手拍着她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波光粼粼湖面上，若有所思。

她神识，一直笼罩着阮星竹那几间竹屋。

李纾也醒了。她没动，神识缓缓展开。

…………………

萧峰与阿朱到得小镜湖畔时，是一日之中最静光景。

日头斜斜挂在西边天上，将湖水染作半池金红。

湖面平如明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岸边一丛丛芦苇。

风过处，芦花轻摇，沙沙地响，像是有无数细小声音，在极远处低语。

几只白鹭立在浅水里，单足独立，偶尔低头啄一啄水中游鱼，又懒懒抬起头来。

萧峰放慢脚步，长长吐出口气。

这几日，他心头始终压着大石，沉甸甸地，教人透不过气来。

如今望见这片明净湖水，那石头竟像是被湖光一照，轻了几分。

阿朱走在他身侧，脸色仍有些苍白，强打精神，笑道：

“大哥，你瞧这地方，倒真像个世外桃源。也难怪…难怪许多人，都愿意躲在这里。”

萧峰“嗯”了声，目光落在湖畔一个垂钓之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