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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118章 事起镜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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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人头戴斗笠,背向二人,坐在一丛芦苇边,手中钓竿斜斜伸向湖面,浑然不似身怀武功之人。

可萧峰何等眼力?他只瞧了眼,便看出这人虽作渔翁打扮,坐姿之中,自有渊停岳峙气度,断非寻常村夫。

此时,湖左花丛中,忽地传出“格格”两声轻笑。

跟着,一粒石子破空飞出,不偏不倚,正打在鱼丝之上。

“嗤”一声轻响。

鱼丝又细又韧,寻常刀剑未必能一击而断。

此刻被一枚圆圆石子打中,竟应声断作两截。

一尾刚上钩青鱼,落回湖中,摆尾不见。

褚万里霍地站起,手中钓竿一横,朗声道:“是谁作弄褚某?请现身。”

瑟瑟几响,花树分开,钻出一个少女来。

只见她全身紫衫,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双大眼乌溜溜转,满脸精乖之气。

她也不理褚万里,跳跳蹦蹦奔到阿朱跟前,拉起阿朱的手,笑道:

“这位姊姊长得好俊,我很喜欢你呢!”

阿朱见她活泼天真,也笑道:“你才长得俊呢,我更喜欢你。”

那少女是阿紫。

她久在星宿海,说话带着几分卷舌之音,咬字不正,倒像初学中土言语的异邦之人。

褚万里本要发作,见是这么个娇俏可爱少女,满腔怒气登时消了三分,道:

“这位姑娘顽皮得紧。这打断鱼丝功夫,也了得。”

阿紫道:“钓鱼有什么好玩?气闷死了。你想吃鱼,用这钓竿来刺鱼,不更好些么?”

说着从褚万里手中抢过钓竿,随手往水中一刺。

钓竿尖端,竟如利刃一般,刺入一尾白鱼鱼腹。

提起来时,那鱼兀自翻腾扭动,伤口中鲜血一点一点落在碧水之上,红绿相映,鲜艳好看,只是彩丽之中,透着残忍。

褚万里眉头微皱。

阿紫却起了兴,手起竿落,接连刺了六尾青鱼白鱼,在钓竿上串成一串,随即又是一抖,将那些鱼儿尽数抛回湖中。

褚万里道:“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行事恁地狠毒。你要捉鱼,那也罢了。

刺死了鱼却又不吃,无端杀生,是何道理?”

阿紫拍手笑道:“我便是喜欢无端杀生,你待怎样?”

她说着,双手握住钓竿,用力一拗,竟要拗断褚万里兵刃。

褚万里冷笑一声,暗运内力,钓竿登时坚逾铁石。

阿紫连拗几下,拗之不动,眼珠一转,忽地向褚万里身后一指,道:“谁来了啊?”

褚万里不疑有他,回头一望。

阿紫便乘着这一瞬,左手一抖,从袖中甩出一团极细极柔物事。

那物事迎风展开,竟是一张渔网,兜头盖脸,将褚万里连人带椅,罩了个严严实实。

那柔丝网不知是何物织就,刀割不断,手解不开,且越挣越紧。

褚万里空有一身本领,被这小小少女算计,竟动弹不得,一张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根根暴起。

「我褚万里纵横半生,随主公出死入生,不知会过多少英雄豪杰。

今日竟被一个黄毛丫头,用渔网罩住,当众受此奇辱!这…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朱丹臣闻声赶来,手忙脚乱地替他解网。

偏生那网线柔韧异常,他运劲拉扯,非但解不开,反将褚万里勒得更紧,急得满头大汗。

萧峰在一旁瞧得分明,眉头微皱。

他早看阿紫不顺眼,只是自重身份,不屑与一个小姑娘计较。

阿朱却目不转睛盯着阿紫,心中无端生出亲近之感,又夹着几分不安。

此时竹屋方向,忽地传来一声惊呼。

那呼声极短,却尖利异常,充满了惊喜、不信、惶惑。

萧峰耳力极佳,听得清楚,循声望去,只见竹林深处,那几间竹屋里,似有人影晃动。

过得片刻,一个美妇抢出门来,叫道:“你…你快来看!这是什么?”

她手里,高高举着一件物事。日光下,那物事金光灿灿,是一块小小金锁片。

萧峰心道:“这女子,多半便是这竹屋主人阮星竹了。

那金锁片,是女子寻常饰物,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他不知,那金锁片上,铸着十二个小字:“湖边竹,盈盈绿,报来安,多喜乐。”

正是阮星竹当年与段正淳定情信物,也是他们留给女儿唯一记认。

一个中年男子自竹林中抢出,他一把接过金锁片,只看了一眼,脸色登时大变,颤声道:“那…哪里来的?”

阮星竹哭道:“是从她头颈中除下的。我在她们左肩上,都划下过记号。你自己…你自己瞧去…”

她说到后来,已泣不成声。

段正淳快步抢进屋内。

阿朱身子一颤,竟不由自主也抢了进去。

萧峰跟在她身后,一同进了内堂。

内堂是一间女子卧房,陈设精雅。

紫衫少女阿紫,此刻横卧在榻上,僵直不动,竟已没了气息。

段正淳拉高阿紫左边衣袖,凝目一瞧,身子剧震,随即慌忙将衣袖拉下。

萧峰站在他身后,瞧不见肩头有什么记号,只见段正淳背心不住抖动,显是心神激荡之极。

阮星竹扭住段正淳衣衫,哭道:

“是你自己女儿,你竟亲手害死她!你不抚养女儿,还害死了她…你…你这狠心的爹爹!”

段正淳脸色惨白,呆立当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峰大奇:「这少女竟是他们女儿?是了,想必是生下来便寄养别处。

这金锁片与肩头记号,都是父母留下的记认。

可这少女方才还在湖边活蹦乱跳,怎地转眼便死了?」

他正自疑惑,忽见阿朱身子一晃,脸色煞白,要往卧榻上倒去。

萧峰忙伸手相扶,低声问:“阿朱,你怎么了?”

阿朱勉力站直,强笑道:“我见这位…这位姑娘不幸惨死,心里难过。”

她说着,目光死死盯在阿紫左肩露出的那一角肌肤上。

那上面,刺着一个殷红如血的“段”字。

「那…那个“段”字!与我肩上一模一样!那金锁片,也与我的一模一样!

原来阿紫是我亲妹妹。

原来我…我也是他们女儿!我姓段!我爹爹,竟是大理镇南王段正淳!」

阿朱只觉天旋地转,一颗心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偷偷从颈间摸出自己那枚金锁片,低头一瞧,锁片上十二个字,此刻一字字都如烧红烙铁,烫进她心窝:

“天上星,亮晶晶,永灿烂,长安宁。”

那“星”字,嵌的正是母亲阮星竹的“星”字。

「原来,我娘名字,一直就藏在这锁片上。原来我不是没有爹娘的孤儿。

我爹爹,我娘,都在这间屋里。可…可大哥要杀的仇人,偏偏就是我爹爹!这…这教我如何是好?」

阿朱心乱如麻,几乎站立不住。

萧峰只道她旧伤复发,又见她眼中含泪,愈发担心,低声问:

“阿朱,你可是哪里不舒服?咱们先出去歇歇。”

阿朱点点头,由他扶着,退到竹屋外。

屋里,段正淳仍呆立当场,望着榻上“已死”的阿紫,虎目含泪。

阮星竹更是哭得肝肠寸断。

萧峰却忽然“咦”了一声。

他眼力过人,早瞧见榻上那少女虽然双眼紧闭,眼皮下眼珠,却微微一动。

他心思转得极快,立时想起星宿派有一门“龟息功”,能令气息全无、心跳若绝,

骗过寻常人,当下冷哼一声,走上前去,伸手在阿紫手腕上一搭,跟着反手一推,道:

“装神弄鬼,还不起来!”

这一推,内力到处,阿紫“啊”一声,霍地坐起身来。

她见装死被识破,也不害怕,反倒咯咯一笑,道:“这粗鲁蛮子,倒有几分眼力。”

阮星竹见女儿“死而复生”,又惊又喜,扑上去抱住,大哭道:

“我的儿!我的儿!你…你没死!”

段正淳也回过神来,又是欢喜,又是后怕,颤声道:

“阿紫,你…你怎会拜了星宿老人为师?”

阿紫瞪着圆溜溜大眼,道:

“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收我?他见了我,便说我根骨好,抢了我去。我在星宿海,可吃足了苦头。”

她说着,小嘴一扁,倒有几分委屈模样。

阮星竹听了,愈发心疼,搂着她心肝肉儿地叫。

萧峰知他父女母女相认,必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言语要说,便扯扯阿朱衣袖,退到屋外竹林之中。

阿朱立在竹影下,脸色苍白,身子不住发抖。

萧峰只道她身子不适,伸手搭她脉搏,但觉跳动甚速,显是心神大乱,便柔声道:

“阿朱,你不舒服,我扶你到湖边坐坐。”

阿朱摇摇头,又点点头,竟有些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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