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早晨,天上飘着雾蒙蒙的小雨。
刘思颖把皮卡前车盖上沾的落叶捏去,又将车前窗玻璃里外干擦一遍。
他们今天一家要坐这辆车回乡下、刘新友长大的村子。
村里有祖屋存放着每年拜山祭祖要用到的一切工具——锄头镰刀、酒杯筷子、蛇皮袋打火机。
至于拜山要用到的整只烤乳猪,刘新友的大哥、刘思颖的大伯也早在两周前就已经跟镇上有名的烧味店预定好了。
到时候他们一帮刘姓人带着家眷全部集中到祖屋,再进行分工:大伯一家去取烧猪烧鹅,姑妈一家负责分捡器具、准备蛋糕水果和鸭蛋,排行老三的刘新友则负责泡茶、把早上装盒的肠粉打开来给还未吃早餐的人吃。
刘新友干的活最少最轻松,这并不是因为他是家里幺儿,而是因为他的哥哥姐姐出城后都当上了白领、销售、经理,只有刘新友一直从事体力劳动,大家都清楚他平时在早餐店干的活有多辛苦多累,所以难得回一趟乡下大家族团聚,尽量让他少干些放松放松。
梁开是不能放松的,她是个眼里有活儿的女人,回祖屋后看桌椅铺了灰,就自觉去洗抹布,见对联有一角往下掉,就叫刘思颖去搬椅子拿浆糊来重新粘,因此刘思颖也不能放松。
只要看到他手脚清闲站在一旁吊儿郎当,他妈准找点事叫他帮忙做。
比如这会儿,他刚蹲在地上数完拜几个山头后土要用的元宝蜡烛,起身伸个懒腰的工夫,就被梁开指派去帮姑妈清洗筷子酒具。
村里有田,以前刘思颖年纪还小的时候,他姐、堂哥、堂姐、表弟和村里遇上的一群小伙伴总在大人们忙碌的时候跑到田里撒欢。
但近几年没那么热闹了,他姐好些年没跟他们一起拜山,和他最玩得来的表弟又跑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村里其他小伙伴则要跟他们的父母趁清明假期错峰出游。
洗好器具偷溜出来的刘思颖在田间漫步,偶尔蹲下来观察土里刚长出来的生菜,或者拿手机拍几张大葱开花的照片。
他把去田里拍的照片发给林琅,说他已经回乡下了。
「中午我们一大家子会去茶楼喝茶」
「没想到吧~乡下也有茶楼~」
「我跟你说,乡下茶楼的点心水准简直胡来的,他们拿蒸云吞当干蒸卖,那个皮一看就是云吞皮,白得跟墙皮一样」
「不过蒸排骨很大碟,味道也不错,到时候拍给你看」
刘思颖发信息时才十点多,林琅刚睡醒。
林琅穿衣刷牙洗脸完毕再看手机,已经过去十分钟。
他把刘思颖发来的满屏消息看完,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到客厅里检查被“分尸”的木棉花的状况。
客厅中间摆放了一张矮矮的长木桌,两天前,它被用作茶几放水壶杯具和外卖盒,而现在,它的表面被整齐铺满了木棉花。
前天晚上分别时,他和刘思颖相约,第二天在刘思颖摆摊结束后二人一同赶往纪念碑下再捡木棉花。
不枉他昨天专门调了闹钟早起,最后收获满满。
可是,今日天气潮湿,不仅窗外雾蒙蒙,水汽都涌进屋里来了。林琅摸了摸木棉花表面,又摸了摸桌面,不禁犯难。
这样的天气别说晒木棉花干了,不把花泡发霉都算好了。
林琅在微信上把担忧的情况告诉刘思颖,没过多久,刘思颖便回复说:「真发霉了也不怪你,都是这该死的回南天害的」
刘思颖又问:「你那边还在下雨吗?我这里没雨诶」
林琅滑动屏幕看了眼天气动态,说:「下午可能会出太阳」
刘思颖说:「如果真出太阳了就出去走走吧,这种鬼天气总窝在室内很容易抑郁的」
林琅说:「我打算下午回理发店搞卫生」
刘思颖提醒他:「你店里瓷片贴得多,可以开空调抽湿,在家里要记得穿防滑拖鞋,别滑倒了」
林琅点着头回了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
跟叔公一起住的时候没太多规矩,穿鞋进屋或光脚走路都没问题,浴室里有防滑垫,保证叔公不会湿滑倒。
到这边以后林琅完全没想过要给自己准备一双拖鞋,出租屋里也没有旧物。
移开手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丫,心想,下午出门可以顺便逛逛超市买双拖鞋……要是超市卖太贵的话就拼夕夕。
时间来到下午一点半,刘氏家族在露天茶楼吃饱喝足,正式往山里进发。
大伯熟头熟路地开着银色小奔驰在前方领路,刘思颖则驾驶着装满祭拜物品的白色皮卡紧跟其后,加上后面还有一辆大姑家的黑车,三辆不同颜色的车子闯入泥泞不平的山路,没过多久车胎和车门下半部分都被染成了相同的泥黄色。
与此同时,远在县城的林琅见窗外天色变亮,穿好鞋袜便准备出门去。
不知是下过雨的缘故,还是城里人都出外旅行或祭祖了、道路上车辆明显减少的原因,林琅感觉今天外面的空气格外清新。
前往理发店的路上,他避着水坑走。但在一个较大的水坑前,他停了下来。
水坑不在人行道上,他无需绕行。林琅仅仅是被眼前这段满铺木棉花的潮湿路面吸引了——
殷红的花瓣被雨水浸得发沉,委顿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黑与红的色彩碰撞无比热烈,在这清明时节又显得尤为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