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琅掏出手机拍下一张照片发给刘思颖,并配文:
「环卫工人扫起来会很麻烦吧」
刘思颖没回,因为他压根腾不出手看手机。
此时的他肩上扛着三把锄头,手里还拎着两把镰刀,跟着走在前面的姑妈,脚下兜兜转转在杂草丛生的山上找路。
他记得刘家老祖宗的坟头边上有一棵树,但这山上到处是树,光靠认树一不小心可能还会认错祖宗。
好在姑妈记忆里超群,把上山的路线熟记于心,走几步大致在哪个坎哪道坡哪个修了水泥盖了砖的坟头转弯她都记得。
姑妈在前头停了脚步,盯着一个杂草比她头顶高的坟头咕哝:“哇,今年滴草阔高嘅?”
刘思颖撂下三把锄头,弓腰上前用镰刀扒拉“长草土包”的最底下,看见露出的小块石砖,便确定他们是找对了地方。
刘思颖回头,高高地举起镰刀朝还在扒草爬坡的家人们挥舞。
转头,他又打量起不知道底下埋了多少老祖宗的长草山头。
这样的光景一年就见一次,林琅可能都不一定见过,刘思颖思量着拿手机拍个照片留念。
结果刘新友捡起锄头走到他身边,用结实的后背将他的手机摄像头完全遮挡,“山头唔好影,你係想影你一下做完野敬完酒再影下滴野食啦。”
“亦得。”刘思颖揣好手机,握住镰刀就要开始割草。
“等下!”梁开姗姗来迟。
她撂下一捆甘蔗,从旁边树下的蛇皮袋里取出一把劳保手套分给拿锄头镰刀“开荒”的壮丁,“戴返对手套先!”
山头上的野生茅草不仅扎根深,还易划手,戴上手套手指虽然没那么灵活了,但能避免很多小割伤和毒虫叮咬。
梁开自己也戴了双手套,还套了长长的手袖,负责帮他们搬开锄或割下来的野草。
姑妈笑着说她准备周全,梁开则说:“我地靠双手搵食嘅,梗係要做足工夫啦!”
劳动半个小时后,原先一片绿的老祖宗坟头已然变秃,还剩些顽固的草根扎在坟土中间,像鼻子上突眼的黑头一样膈应。
刘新友做事细致,其他人已经开始撂下重工具摆地垫放酒杯器具了,他还一个人拿着锄头对着山头上的“黑头”往深了锄。
擅长偷懒的堂哥蹲地上摆放了一下包装好的蛋糕、白糖糕,紧接着就借口怕刘新友的锄头棍子会杵到他,一下跳开来,往树下存放物品的休息区域走了几步。
刘思颖正好在树下喝水,堂哥便跟他搭起话来:“肿记唔记得细个嗰阵,我地攞个锄同个铲玩?都唔知边到来甘大力,铲冧个山头喔!”
刘思颖哈哈大笑。他当然记得,那次他俩被家长骂得不轻。虽然堂哥说得夸张了,但当时他们确实是把坟头中间的土给挖了好些去,导致坟顶大滑坡。
后来大家一起搬土,徒手把坟土重新堆砌,甚至还堆得更大了。
他还记得当时大伯说,这样以后可以埋更多人,就不用另外再买坟地了,头脑简直一绝。
姑妈听见他们聊天,也加入进来,说起好多“咸丰年前”的事。
行山祭祖有意思的事多,好吃的更多,密密麻麻都挤放在一张塑料地垫上:
想吃肉有烤乳猪、烧鹅、卤鸭掌;
爱吃甜有蛋糕、发糕、白糖糕;
吃腻了来点饱满多汁橘子或清甜脆口的甘蔗;
还有特定节气才有得吃的鸡屎藤饼令人回味无穷!
山头前面的一排酒杯斟满了米酒,分享祖先的下午茶之前得先装香奠酒烧纸。
以前大人上完香会教小孩拿酒杯往香灰土里敬酒、再重新往玩具似的小杯子里斟酒,还会双手合十念叨今年的愿望,“保佑子子孙孙快高长大学业有成”“今年顺顺利利淡淡定定有钱剩”,把祖宗当菩萨拜。
刘思颖家里有神台,但他自认为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每次他妈拜神烧香叫他许愿他都不应,当没听见。
但是今天大家族出来行山,他会扮样子。
装了香、奠了酒,刘思颖在祖宗坟前跪地合掌,闭上眼时心里不由自主便冒出许多愿望。
其中一个有关林琅。
虽然他理性觉得这样的愿望不适合在这种场合许,但感性即本心,在他意识到本心大乱后,他的拜祭回合就已经结束了,他该睁眼让位了。
刘思颖再次拿起手机时,不远处,紧跟洪亮的一声提醒“烧炮仗咯!”传来鞭炮连续爆鸣的巨响。
抬头望去,入眼一片浓烟。
烟雾中有人影在动,可他怎么也看不清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由来的,刘思颖心底升起一股焦躁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