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扇缓缓合拢。
先前冻得冰凉的双脚这会儿也一点点暖了起来,困意便潮水似的漫上来。
语英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竟就这么睡过去了。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轻手轻脚熄了灯,退了出去。
苏云清再次醒来时,是被贴身丫鬟素兰轻声唤醒的。
“少爷,该起了。”
苏云清躺在床上,眼睛半睁不睁,只觉脑子还有些昏沉。
外间传来细碎脚步声,桃芝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热气袅袅,秋月跟在后头,手里捧着巾帕。
还不等素兰再催,苏云清便自己坐起了身。
洗过脸后,他总算清醒了些,只是脸色瞧着仍有些苍白。
他接过桃芝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随口问道:“语英呢?怎么没瞧见她?”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支吾着没开口。最后还是急性子的秋月忍不住道:“一早就叫嬷嬷传走了,瞧着脸色不太好。”
苏云清一听便明白,多半还是因为今早那一遭,眉头不由轻轻蹙了一下,没再继续问。
秋月见状,也识趣地闭了嘴。
正梳洗着,门帘一掀,语英带着一身凉意走了进来,脸上仍挂着笑:“少爷可起了?”
见苏云清已经在穿衣,她忙上前搭手伺候。
秋月忍不住偷偷觑了她几眼,却瞧不出她究竟有没有挨罚。
“语英,”苏云清低头看着她,语气平静,“你等会儿去我匣子里拿三两银子,自己收着。”
语英手上动作一顿,鼻尖微微发酸,面上却笑道:“谢少爷赏。”
秋月把发带递过去,忍不住小声嘟囔:“少爷对语英姐姐可真大方。”
苏云清道:“她今日本就是被我连累的,又挨了嬷嬷的罚。”
素兰在旁笑道:“少爷这是心疼语英姐姐呢。”
桃芝没说话,眼底却也难掩羡慕。
素兰和语英都是一等贴身丫鬟,每月有一两月钱,桃芝和秋月虽也在近身伺候,到底是二等,每月只有九百文。
三两银子,已抵得上好几个月的月钱了。
待衣裳穿戴妥当,语英又去翻出一件薄棉里子的妆花斗篷给他披上,素兰则递来一只铜胎画珐琅手炉。
苏云清看了一眼,没接:“手炉就不必了,天没那么冷,我也没那么娇气。”
语英替他把斗篷系好,上下打量一遍,口中絮絮念道:“天儿还冷着呢,等会儿出门又要骑马,风一吹最伤身子,还是带着吧。”
经不住她念,苏云清只好接过手炉,无奈道:“好好好,带着。”
素兰低头退到一旁。
收拾停当后,苏云清身着月白杭绢交领衫,脚蹬妆花绒面皂靴,外披斗篷,手里拢着手炉,带着语英与素兰一道去给程夫人请安。
到了程夫人上房,程瑾和几个弟弟妹妹都已经在了。
程夫人见他进来,面上带笑:“云清来了。”
说罢,又忙吩咐人添碗箸,留他一道用早饭。
桌上摆着各色点心和粥菜。苏云清在程夫人左下首坐下,对面正是程瑾。
程瑾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叫了一声:“云清哥。”
男子与男子成婚,终究没有旧例可依。索性也只能仍按从前的称呼,在名字后添个“哥”字,算是全了表面礼数。
经过这几日的煎熬,苏云清对如今的处境已略略适应,不像先前那样动辄无措。
他点点头,平静回了一句:“二弟。”
程瑾唇角微微一僵,脸色都有些不自在起来,偏还要挤出笑应声。
一旁的三少爷程瑜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
和程瑾互相膈应完,苏云清又依次同几个弟弟妹妹打了招呼。
待他说完,程夫人才温声问道:“我听说你今日约了人出去跑马?”
苏云清应道:“是,昨日便约好了。”
程夫人点头:“你这几日一直闷在府里,出去和同窗走走也好。骑骑马散散心,总胜过整日拘在屋里。”
程瑾闻言,阴阳怪气道:“跑马虽不算什么大事,可你如今身份到底不同从前了,这种抛头露面的事,还是少做些为好。”
“瑾儿!”程夫人当即沉了脸,厉声喝止。
底下几个少爷小姐见气氛不对,顿时都安静下来,谁也不敢出声。
苏云清懒得与程瑾争辩,只转头朝程夫人道:“今日约我的不是旁人,是林游,我这才应下的。”
程夫人听了,脸色这才和缓几分,温声道:“既是林家那孩子,去走动走动也好。我们家没那么多拘束,你在外头多玩一会儿也无妨。”
苏云清低头应道:“是。”
苏程两家本就交好,他小时候没少往程家跑,与程夫人向来亲近。只是如今身份骤变,到底与从前不同了。两人虽都尽量如常相待,言语间却还是免不了有些微妙的生疏。
用过早饭,从程夫人院中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了些,天光也明亮起来。
到了二门处,张五早已候在那里,见了苏云清便上前一步:“少爷。”
张五是自幼跟在苏云清身边的小厮,当年是祖母亲自挑来伺候他的,为人稳重忠心,办事也极有分寸。
苏云清小时候嫌他管得多,常和他拌嘴,等长大些了,反倒最信得过他。
他点了点头,转身对语英和素兰道:“你们回去吧。”
语英仍有些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可别纵着马乱跑,风吹在脸上刀子似的,仔细又不舒服。”
苏云清失笑:“知道了。你们也别在这儿站着了,外头冷,快回院里去。”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府门前,马车早已备好。
张五放稳脚凳,打起车帘,待苏云清弯身进了车厢,这才利落翻身上了车辕,朝车夫一点头:“走吧。”
车夫扬起马鞭,缰绳一抖,马车便沿着长街辘辘驶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