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喧嚣街市,驶出城门,又沿着官道行了小半个时辰,才缓缓停下。
车帘一掀,苏云清利落地跳下车来。
马场的小厮早已候在一旁,见他下车,忙上前见礼,引着他往里走。
入内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草场铺展开来,远处围着稀疏林木。如今还未到踏春时节,场中人不算多,只有零星几人纵马嬉戏。马蹄踏过尚带湿意的草皮,溅起细碎泥点。场边一排马夫正伺候着各家主子的爱驹,梳毛的梳毛,喂水料的喂水料。那些马儿被养得极好,个个毛色油亮,精神十足。
“云清,这儿!”
不远处,林游骑在马上朝他挥手。
黑马踏着轻快的步子近前,林游翻身下马,笑得爽朗:“你可算来了,我都跑完一圈了。”
苏云清抬眼看了看天色:“这才什么时辰?休沐日也不许人多睡会儿?”
“大好时光,合该纵马驰骋。”林游拍了拍他的肩,又朝远处张望,“汤纬武和牛然怕是还要晚些。”
苏云清道:“今日休沐,他们来得晚些也寻常。”
两人正说着话,一匹棕色骏马被马夫牵了过来。那马浑身毛色油亮,唯独耳尖带着一点白。
这是苏云清的马,名叫青梨。
青梨一直养在这处马场。苏云清从前一有空便会过来骑马射箭,也顺带同它培养感情。两年下来,一人一马已十分亲近。
青梨远远瞧见苏云清,便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马头亲昵地往他怀里蹭。
苏云清忍不住笑了,抬手拍了拍它的脖颈:“我的好青梨,想我没有?”
青梨又轻轻喷了个响鼻。
苏云清从马夫手里接过缰绳,一手按住马鞍,脚尖一点,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干净漂亮,惹得旁边林游吹了声口哨。
“老规矩?”苏云清偏头问他。
林游也翻身上马,扬眉一笑:“让你十息。”
“好大的口气。”
苏云清朗笑一声,轻夹马腹。青梨长嘶一声,四蹄扬起,眨眼便冲了出去。
十息之后,林游纵马追上。
两匹马一前一后掠过草场,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衣袂猎猎作响。草屑与湿泥被马蹄踏起,又远远抛在身后。
最终仍是林游先一步折返。
他勒马停住,笑道:“今日我可没尽全力,还让了你十息。”
苏云清也不恼,伸手顺了顺青梨的鬃毛:“许久未练,生疏了些。待我和青梨热完身,定能赢你。”
林游挑眉:“这怪谁?近来给你下帖子,你总不回。若不是我说要亲自上门堵你,只怕你今日还不肯出来。怎么,打算不认我这个兄弟了?”
“这话可冤枉我了。”苏云清失笑,“若不是你相邀,换作旁人,今日我未必会来。”
“那不知我算不算旁人?”
一道含笑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两人闻声回头。
汤纬武一袭水蓝锦袍,骑着一匹棕马缓缓过来。他朝苏云清笑道:“下月我在府中设宴,云清可愿赏光?”
林游先同他打招呼:“纬武。”
汤纬武颔首应了,又看向苏云清:“怎么样,去不去?”
苏云清道:“既是纬武兄相邀,我自然要去。”
林游不满道:“怎么不请我?”
汤纬武笑道:“咱们之间还需要特意请?云清是许久没出来聚了,我才多问一句。”
林游这会儿倒矜持起来:“你请我,我也未必去。说不准那日我正好有事。”
汤纬武慢悠悠道:“那倒难得。”
苏云清低着头,死死咬住嘴,没有说话。
“你们聊什么呢?”
忽然,一个黑黝黝的人头从旁边冒了出来。
汤纬武被吓了一跳,马也惊得往旁边退了半步。他连忙勒住缰绳,安抚了两下,转头怒道:“牛然!你走路不出声,吓人作甚!”
见他被吓得不轻,苏云清和林游这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其实牛然过来时,苏云清早就看见了,只是故意没提醒。林游显然也瞧见了,偏偏两人都装作不知。
汤纬武看他们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啊,你们两个竟任由他戏弄我。”
话音刚落,三人便极有默契地一扯缰绳,策马跑远。
最后还是牛然倒霉,被汤纬武追上,结结实实挨了两下。等汤纬武出了气,几人才重新聚到一处。
牛然理了理方才躲闪时弄乱的头发,问:“你们刚才说什么呢?”
汤纬武道:“我下月设宴,邀云清过去,他答应了。”
牛然一听,顿时高兴起来:“好啊!自从云清入了程家,咱们这几日都没怎么聚过了。”
这话一出口,周遭忽然静了一瞬。
林游立刻看向苏云清。
汤纬武脸色一变,抬手便给了牛然一下:“不会说话就闭嘴。”
牛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急了:“云清,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
他越急越说不清楚。
苏云清耸耸肩,神色倒还平静:“没事,也不是什么不能提的事。”
看三人面色还是不好,苏云清一拉缰绳,爽朗一笑:“今日难得出来一趟,不说那些扫兴的。”
牛然策马凑到他身边,仍有些愧疚:“云清,我方才真是一时嘴快,你别往心里去。我给你赔不是。”
“无心之言,不必在意。”苏云清道,“况且你也没说错什么,本就是事实。”
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牛然心里越不是滋味,忍不住又骂了一句:“真是杀千刀的。”
苏云清知道他们都是为自己鸣不平,可难得相聚,他不愿让这些晦气事坏了大家兴致,便一扬缰绳,道:“还比不比?正好让我看看,你们这阵子的马术有没有退步。”
林游最先应声:“来!”
牛然立刻跟上:“来就来,谁怕谁!”
汤纬武无奈摇头,却也策马追了上去。
四人在马场上纵马驰骋了大半日,你追我赶,笑闹声被风声卷着远远散开。等停下来时,苏云清出了一身汗,胸中那股因琐事积压的郁气,也终于随着耳畔呼啸的风散了大半。
跑完马,他又抱着青梨的脖子说了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将缰绳交给马夫,和几位好友一道出了马场。
临走时,汤纬武忽然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半旧的书递过来:“差点忘了,给你。”
苏云清接过一看,翻了两页,眼睛顿时亮了。
“多谢。”
他小心将书合上,又问:“怎么不早些给我?还说差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