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英和素兰静静侍立在门外，候着屋内随时传唤。

林游推门出来时，语英正要开口，他却先一步竖起手指，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谨慎地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屋内，苏云清正伏案抄写，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并未留意门外的动静。

语英眼中浮起疑惑，却还是没有出声。

林游朝她微微示意，压低声音道：“你随我来一下。”

语英迟疑地看了眼屋内，略一思忖，还是轻手轻脚跟着他走到廊下另一侧。

素兰留在原地，目光安静地追随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

“林少爷，您叫奴婢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语英轻声问。

林游眉间带着几分关切：“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还想问问你。云清这几日在程府可还适应？先前我问他，他总是三言两语便带过去。他是不是遇着了什么难处，不便同我说？”

语英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少爷刚到程府那两日，心情确实不大好，常独自待在院里，不怎么出门。后来像是慢慢想开了些，只是夜里总睡不安稳，时常被梦魇住，醒后便再难入睡。”

林游脸色微沉，心中又气又闷：“我就知道，他从来报喜不报忧。还有旁的不妥么？”

“旁的倒没有。”语英恳切地望着他，“程夫人待少爷很好，府里下人也不敢怠慢。只是这里到底不是苏家，少爷从前在家里自在惯了，如今处处要顾着规矩，难免觉得拘束。”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将这些告诉林少爷，也是盼着您平日得空多宽慰少爷几分。若能引他多展颜开怀，便最好了。昨日少爷同几位公子出去跑马，回来时神色便明朗了许多。”

林游听得心里不是滋味。

苏云清从小便是被苏家长辈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要星星不给月亮虽不至于，可只要不出格，家中上下多半都顺着他。如今骤然入了程家，哪怕程家待他再周全，也终究不是自己的家。

他嘴上说着无事，心里多半早憋闷坏了。

林游默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了。你平日多留心些，若有什么不对，想法子告诉我。”

语英轻轻点头：“是。”

二人简短说完，便一前一后回到门前。语英重新与素兰一同静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院派了小厮来请，说是晚膳已经备好。

苏云清搁下笔，揉了揉有些酸的手腕。

林游见状，故意凑过去瞧：“写完了？”

“还差几遍。”苏云清瞥他一眼，“若不是你在旁边翻书翻得唉声叹气，我兴许还能写得更快些。”

林游立刻喊冤：“我哪有唉声叹气？”

苏云清轻哼一声，懒得拆穿他，起身道：“走吧。”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朝膳厅走去。

暮色渐沉，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在青石路上，倒显出几分安宁。

程大人见他们进来，含笑招呼：“林贤侄难得过来，不必拘礼。”

程夫人也笑着让丫鬟布菜：“游儿今日留下用饭，正好热闹些。”

林游恭敬行礼，笑着应下。

只是目光触及程瑾时，他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程瑾自他进门起，脸色便冷了下来，眼中那点厌弃几乎不加掩饰。

林游倒仍维持着表面的得体，朝他一揖：“程二哥。”

碍于父母在旁，程瑾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林少爷。”

苏云清一看这架势，便知道不好。

果然，席间程大人与林游寒暄了几句，问起林家近况与书院课业，林游都答得规矩。偏程瑾时不时插上一句冷话，语气不阴不阳，叫人听了不大舒服。

林游起初还忍着，后来也不肯吃亏，笑着回了两句。

两人你来我往，话说得都还算体面，可字里行间的火药味却越来越重。

苏云清夹菜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这边，又看了看那边，心里也有些烦。

从前这两人还不是这样的。

至少，不该在一张饭桌上闹成这样。

程夫人几番温言打圆场，程大人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好了。”程大人放下筷子，声音不重，却叫席间瞬间安静，“用饭便好好用饭。”

程瑾与林游对视一眼，到底都敛了声色。

这一顿饭，便在一种古怪的沉寂中草草结束。

苏云清心里也不痛快。

他从小被宠着长大，旁人待他多半纵容。可这几日到了程府，他已尽量收敛脾气，顾着程家的规矩，也顾着两家的体面。偏偏一顿饭吃下来，还要夹在旧友与程家人之间左右为难。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忍不住犯堵。

曾经，林游和程瑾关系也是不错的。

他们三人年纪相仿，家里大人都是认识的，小时候常凑在一处玩闹。那时程瑾虽性子板正些，却也是真心护着他们的。

一切的转折，发生在几年前。

那年，程大人得了一株极名贵的山茶，爱若珍宝，特意移入园中精心养护。花开时节，花瓣层叠如霞，颜色又清又艳，确是难得一见的好物。

年少的苏云清和林游听闻后，十分好奇，便相约来程府一睹真容。程瑾拗不过他们，也陪着一道去了花圃。

那日午后，大人们正在小憩，三个少年偷偷溜进园中。

他们围着那株山茶看了半晌，其实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只觉得花开得漂亮，颜色稀罕。林游凑近时，衣袖不慎挂住了花枝。

只听极轻的一声“咔嚓”。

一枝开得正盛的山茶应声折断，花朵坠地，沾了尘泥。

三人当场都吓住了。

很快，此事便被禀到大人面前。

面对程大人的震怒和追问，苏云清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自小被长辈宠着，虽也怕挨训，却知道自己多半不会真受什么重罚。可林家家规严苛，林游若被家中知道，不知要挨多少板子。

这种事，他们从前也不是没做过。

苏云清替林游背锅，林游日后再想法子哄他开心，或拿好东西赔他。两个被家里惯坏的小少爷，自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

可程瑾无法接受。

在他看来，对便是对，错便是错。敢作敢当，才是君子所为。

他私下找到林游，要林游站出来认错，不该让苏云清独自担责。

林游却白着脸拒绝了。

“不行。”他那时年纪小，声音里还带着慌，“我爹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苏云清也不肯让他说。

于是程瑾气得拂袖而去。

那之后，三人便渐渐疏远了。

程瑾觉得林游怯懦无担当，也气苏云清一味纵着他。林游则觉得程瑾死板，不念旧情。苏云清夹在中间，起初还想劝，后来劝烦了，索性也懒得再管。

小孩子间的决裂，起初不过是一枝花起的事端。可那根刺扎进心里，年岁越久，反倒越难拔出来。

膳后，苏云清送林游出门。

此时天色已经全然暗下，月色初上，清冷的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两人刚行至影壁处，便见一人迎面走来。

身形熟悉，细看之下，正是程柏明。

他像是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穿着官服，眉眼间带着几分未散的疲惫，似乎正凝神想着什么，并未立刻注意到他们。

还是他身旁的长随石湖眼尖，低声提醒：“大爷，是云清少爷和林少爷。”

程柏明回过神，目光先落在苏云清面上，停了一瞬，才转向林游。

“林少爷这是要走了？”他语气平稳，“可用过饭了？”

林游拱手道：“程大哥。已经用过了，正要告辞。”

苏云清也向程柏明行了一礼。

程柏明略一颔首，并未多言，带着石湖往里去了。

苏云清送林游至门口。

林游临上马车前，忽然回头道：“我明日有事，上午需告假。若牛然他们问起，你替我说一声。”

苏云清微微蹙眉：“什么事？”

林游却没答，只摆了摆手：“不是什么要紧事。”

不等苏云清再问，车帘已落下，马车辘辘驶入夜色。

苏云清立在门前，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车影，心里还想着林游方才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