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告假?
他转身回院,走过影壁时,却发现程柏明仍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等他。
月光洒落,为程柏明的侧影镀上一层清辉,也衬得他神色越发难辨。
苏云清脚步微顿,心里莫名生出几分不自在。
他磨蹭了一下,到底还是走上前,老老实实叫了一声:“大哥。”
程柏明闻声转过头。
方才那点难以捉摸的神色很快从他脸上褪去。他仍是那副沉静模样,目光落在人身上时,总带着几分惯有的审视,叫人无端觉得压迫。
他并未立刻开口,只看了苏云清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这几息沉默,足够让周遭空气都跟着凝滞下来。
苏云清被他看得别扭,不大自在地垂下眼问:“大哥在此,可是有什么事?”
程柏明这才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无事。正要去见父亲母亲,你既回来了,便随我一道过去。”
苏云清其实想回去继续补罚抄。
可话到嘴边,想起如今自己还在程府,又只得咽回去。
“是。”
他跟上程柏明的脚步。
起初两人之间隔着一步距离。程柏明似乎察觉到了,脚步微微放缓。片刻后,两人便成了并肩而行。
苏云清看着前方被月光照亮的石板路,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条路,今日怎么这样长。
程柏明先打破沉默:“今日在书院如何?”
苏云清心道:来了。
又是这熟悉的开头。
他规规矩矩答:“还好。”
和从前一样的回答。
程柏明又问:“夫子和同窗如何?”
“尚可。”
“课业可还跟得上?”
“还行。”
苏云清回得一个比一个简短。
身后的石湖听着前头这几句问答,只觉莫名耳熟,太过公事公办。
程柏明似是也察觉出苏云清的敷衍,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
“若院里的人用得不顺手,便同我说。府中还有几个伶俐的,可以拨过去伺候你。”他顿了顿,又道,“早晚寒气重,出门多添衣,莫要着凉。”
苏云清知道他是在说前日早上的事。
他抿了抿唇,语气还算平稳,却不自觉带了点小少爷被管束后的不悦:“语英从小跟在我身边,换了旁人,我反倒不习惯。如今屋里的人已经够了,我也不喜人多,大哥不必费心。”
程柏明听出他话里的情绪,侧眸看了他一眼。
苏云清目不斜视,只当没察觉。
片刻后,程柏明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一路无话。
二人踏着月色到了膳厅。
程大人与程夫人还坐在厅中喝茶说话,程瑾已经不在了。见他们一同进来,二人脸上都露出笑意。
“父亲,母亲。”程柏明拱手行礼。
苏云清也跟着行礼。
“回来了?”程夫人看着长子,眼中满是慈爱,“可用过饭了?灶上还温着羹汤和几样小菜。”
程大人也问:“今日衙中事务可还顺遂?”
程柏明先回父亲:“劳父亲挂心,并无甚要紧事,只是琐碎了些,故而回来迟了。”
继而才转向母亲:“还未用饭,正有些饿了,有劳母亲吩咐。”
程夫人立刻让丫鬟去厨房传话。
程柏明坐下后,偶尔回应几句父母的关切,言辞简练。苏云清在旁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
不多时,饭菜布好。
程大人与程夫人坐了一会儿,见程柏明开始用饭,便嘱咐他好生吃些,而后相偕离开了膳厅。
苏云清本也想趁机告辞。
谁知他还未开口,程柏明便已拿起筷子,淡淡道:“既无事,等下与我一同回去。”
苏云清到嘴边的话就这么堵住了。
他看了眼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又看了眼神色平静的程柏明,最后只得在下首坐下。
“是。”
程柏明不再多言,安静用饭。
他吃相斯文,举止端正,席间几乎不发出声响。
苏云清坐在一旁陪着,也不说话。
他心里惦记着还没写完的罚抄,又想到书案上那本还没看完的书,越发觉得时间被一点点磨走了。
偏偏程柏明用饭慢条斯理,半点不急。
苏云清垂着眼,无聊地用指尖轻轻拨了拨袖口暗纹,忍了又忍,才没有催他。
膳厅内一时只剩碗筷轻微碰撞声。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静谧。
程柏明用完饭,漱了口,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轻啜一口,眉宇间才终于露出几分淡淡的疲惫。
近来因圣上隐隐流露出对程家的不满,朝中风向也随之微妙起来。同僚之间明里暗里推诿,棘手差事多半落到他身上。连日早出晚归,他已耗了不少心神。
他放下茶盏,敛去倦色,起身道:“走吧,回院。”
苏云清跟着起身。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膳厅,踏着月色回院。
直到分开,程柏明也未再提旁的事。
苏云清回到屋里,见书案上还摊着未写完的罚抄,顿时觉得头更疼了。
另一边,素兰寻了个空当,悄悄找到桃芝说话。
苏云清房里的四个丫鬟,都是从苏家带来的丫鬟,但只有语英和桃芝是在苏云清院里当过差。
语英原本就是贴身丫鬟,本来还有几个丫鬟,但苏云清来程家之前,问过院里丫鬟她们的意思,只有语英和桃芝答应过来,秋月和素兰则是苏夫人给的,她们父母都在苏府,也信得过。
桃芝人老实,先前又在苏云清院里当过差,又与林家下人有些相熟。素兰想打听林游与苏云清的旧事,问她最合适不过。
两人坐在后院仆役常聚的石凳旁,恰逢秋月也在近旁歇息。
素兰借着闲话,旁敲侧击地问起林家少爷。
桃芝歪头想了想,道:“林少爷啊……他与咱们少爷自小就要好。听说林家家规极严,林老爷管教起来毫不手软,动辄便是家法伺候。小时候若闯了祸,林少爷为了少挨些罚,有时便会推说是咱们少爷的主意。”
她压低了些声音:“横竖咱们老爷夫人疼少爷,至多训斥几句。少爷嘴上嫌他麻烦,真遇上事,却也常替他担着。一来二去,怕是都成了习惯。”
桃芝说着,又笑了笑:“不过林少爷待咱们少爷也是真好。小时候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总要先送来给少爷瞧。两人吵归吵,闹归闹,没几日又好了。我那会儿还在院里做些杂扫,常见林少爷来寻少爷玩,只是没怎么同他说过话。”
坐在一旁的秋月听了半晌,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笑问:“素兰姐姐,你怎的忽然对林家少爷这般上心?打听得这般仔细,难不成……”
她眼波一转,带着几分俏皮的探究:“你对他有意?”
“快休要胡说!”素兰脸颊微热,忙轻声斥道,下意识环顾四周,“我只是见他与少爷交情甚笃,今日席间又是那般光景,心中有些好奇罢了,哪里有旁的意思?”
秋月抿嘴一笑,显然不全信,却也不再追问,只道:“原是如此。”
只是她看向素兰的目光里,依旧藏着一丝了然。
素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心知再问下去只怕更惹人猜想,便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开了。
只是桃芝和秋月的话,却在她心里绕了几绕。
少爷和林少爷关系好,时常在一块玩,语英是原先就跟在少爷身边,她和林少爷关系可能也不错。
想到今日廊下的事,林少爷与语英之间的情分,或许不似平常。
可惜这事不好直接打听。她来院里伺候的时日尚短,对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如今还摸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