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课前,学堂里闹哄哄的。
苏云清刚在书案前坐下,才翻开书,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下一瞬,祝朝走到他案前,“啪”的一声,将一张百两银票拍在桌上。
动静不小,引得周围不少人看了过来。
苏云清眼皮都没抬,只伸手将银票拿起,随意扫了一眼,便收进袖中。
祝朝原本还想说两句场面话,可见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反倒像自己上赶着来受气,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他咬着牙瞪了苏云清一眼,拂袖转身便走。
苏云清这才抬起眼,看了眼他气冲冲的背影,唇角轻轻一翘,又低头去看自己的书。
赔钱便赔钱,非要拍得这么响,像是谁没见过一百两似的。
眼看上课钟就要敲响,门口才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人。
牛然赶在钟声响起前冲进学堂,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呼……差一点,差一点就完了。”
他拍了拍胸口,刚缓过劲,一抬眼便发现林游的座位空着。
牛然顿时乐了:“哟,这厮居然敢迟到?昨日还在我面前得意呢,真是风水轮流转。等他来了,看我怎么挤兑他。”
他说着说着,连怎么阴阳怪气都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
“别做梦了。”苏云清头也没抬,淡淡打断他,“他上午告假了。”
牛然一愣:“告假?出什么事了?”
“他没细说。”苏云清翻过一页书,“下午应当会来,到时候你自己问他。”
牛然“哦”了一声,明显有些扫兴。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八卦兮兮道:“你说他能有什么事?不会是又闯祸,被林大人抓住了吧?”
汤纬武在旁边听见,忍不住笑了声:“你说的确定不是你自己?”
牛然一噎。
他确实有过前科。
先前他跟几个不着调的纨绔混在一处,还险些被人带去不该去的地方。后来事情传到牛大人耳朵里,牛然被结结实实收拾了一顿,在家养了好几日才来书院。
也正因那次挨得太狠,又有苏云清他们轮番劝说,他后来才算消停了些。
牛然自讨没趣,嘟囔了两句,总算不再追问。
上课钟响,学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
午后,阳光透过窗外枝叶洒进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影。
林游踏进学堂时,脚步放得极轻。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苏云清书案前,站定。
苏云清正低头看一本匠书,还是汤纬武给的那本,已经看到一大半了,他还时不时会记些笔记。
这虽不是话本那类会被夫子没收的闲书,可也算不上正经课业。
苏云清怕夫子瞧见,特意把书压在经义底下,只露出半页图样。
他看得津津有味,格外入神,连面前站了个人都没察觉。
林游站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低头看了眼书页,又看了眼苏云清。
苏云清终于察觉到阴影,抬头一看,差点将手里的书甩出去。
“林游!”
他被吓得不轻,眉头一皱,声音都高了几分,随即又忙压低,没好气地瞪着他:“你站多久了?”
林游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汤纬武“啪”地合上折扇,朝牛然伸出手,笑得温和:“一盏茶之内。牛然,你输了。”
牛然一脸幽怨地瞪着苏云清:“苏云清,你能不能争点气?我赌你半盏茶内就能发现他,结果你硬是磨蹭了整整一盏茶!”
汤纬武晃了晃折扇:“愿赌服输,拿来。”
牛然只好从荷包里摸出一两碎银,没好气地拍到汤纬武手里:“给你给你。”
苏云清懒得理他们的赌约,将书合上,抬头看向林游:“回来了?上午做什么去了?”
林游不答,只神神秘秘一笑,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你猜。”
苏云清一看他这副模样,便知不会是什么坏事,心里稍稍一松,重新低头翻书:“爱说不说。”
林游“啧”了一声:“小没良心的。”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苏云清面前:“喏,给你的。”
苏云清垂眸一看,是枚平安符。
那符用一小块红绸仔细裹着,边角缝得密密实实,外头系着一根黄绳,打了个小巧的结。看得出不是随手买来的东西。
林游上午告假,原是专程去了城外的广福寺。
昨日他听语英说,苏云清这几夜总睡不安稳,时常被梦魇住。那时他没多说什么,心里却记下了。等不到休沐,今早便寻了由头,早早骑马出了城。
苏云清握着那枚平安符,指尖轻轻摩挲过红绸。
他心里明白,却又忍不住担心:“你不怕你爹知道后罚你?”
林大人对林游的课业一向盯得紧,生怕他被旁的事分了心。
林游下巴一扬,得意得很:“我先问过祖母和我娘了。我爹再厉害,也不敢同时惹她们两个。”
他显然早有准备。
林老夫人一听是给苏云清求平安符,二话不说便点了头。林夫人素来疼他,见他坚持,也就半推半就地帮他将事情遮了过去。
苏云清垂眸看着掌心里的平安符,半晌,才笑着锤了林游的胸口道:“谢了。”
“可不能偏心啊。”牛然猛地凑过来,“我的呢?”
林游两手一摊:“没有。”
牛然立刻捂住心口,痛心疾首道:“林郎好生薄情!我与你同窗数载,朝夕相处,情同手足,你竟如此待我!”
汤纬武被他恶心得不轻,拿折扇敲了他一下:“好好说话。”
随后,他转头朝林游伸手,干脆利落道:“给符,或者挨揍,你选一个。”
林游逗够了,这才又从袖中取出两枚平安符,分别递给汤纬武和牛然。
这两枚不如苏云清那枚精致,却也是他一并在广福寺求来的。
牛然顿时喜笑颜开,接过符便往怀里揣:“我就知道你没忘了兄弟。”
汤纬武看了看手里的符,又看了眼苏云清那枚,倒没说什么,笑着收下了。
牛然摸着怀里的平安符,忍不住问:“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请假去求平安符了?”
林游斜他一眼:“最近运气不好,去去晦气。你不要便还我。”
“要要要!”牛然连忙捂住胸口,“你辛辛苦苦求来的,我怎么能不要?那不是辜负你一片心意吗?”
苏云清将平安符收进袖中,仔细收好,抬眼看着他们闹,眼里还盛着笑,眉梢都比平日松快几分。
下学后,苏云清从袖中抽出那张百两银票,在指间轻轻一晃。
银票发出细微声响。
他抬眼看向几人:“今日我请客。想去哪儿?”
林游立刻道:“同福楼!”
那是他们常去的酒楼,菜色好,雅间也清静。
苏云清又看向汤纬武和牛然:“你们呢?”
汤纬武点头:“可以。”
牛然却似有些迟疑。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他才勉强笑了笑:“也行。”
几人便一同去了同福楼。
同福楼离书院不远,拐过两条街便到。他们都是熟客,一进门,机灵的小二便迎上前,笑着领他们上楼。
走到楼梯口时,苏云清听见旁边几名商贩打扮的人正在低声议论。
“听说那边又旱了,粮价怕是还要涨。”
“可不是,前几日米铺已经抬了一回价,再这么下去,日子不好过喽……”
苏云清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一眼。
那几人坐在大堂角落,桌上摆着粗茶小菜,神色忧虑,瞧着不像胡乱闲谈。
林游见他停下,问:“怎么了?”
苏云清收回目光:“没什么。”
他暂时没多想,随几人上了楼。
二楼靠窗的雅间是他们惯常坐的位置。推开窗能看见街上车马行人,关上门又清静自在。
小二麻利地上了茶,几人点了几道常吃的菜。
林游和牛然照旧斗嘴,汤纬武偶尔插一句,气氛倒也热闹。唯独牛然今日有些心不在焉,连平日最爱吃的炙羊肉也没动几筷子。
苏云清看在眼里,却没有立刻点破。
饭后,牛然很快便坐不住了,一副急着离开的模样。
他前脚刚走,苏云清便放下茶盏,眯了眯眼。
“不大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