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柏明这一日依旧回来得晚,天擦黑才入府。
他换了身家常衣裳,听说苏云清屋里正在收拾行李,便亲自过来看了一眼。
屋中箱笼已经打开,语英带着几个丫鬟正将衣裳一件件叠好放进去。
苏云清见程柏明进来,略有些意外:“大哥。”
程柏明看了眼箱笼:“明日休沐,你要回苏家?”
“嗯。”苏云清点头,“已同程伯母说过了。”
程柏明沉默片刻,道:“明日我同你一道回去。”
苏云清心中诧异。
他抬眼看向程柏明,却见对方神色如常,像只是随口一提。
苏云清迟疑一瞬,还是应下:“好。”
次日一早,两人便同乘马车,往苏府去了。
苏云清回到苏家,整个人都像松快了些。
程府再如何周全,到底不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苏府一草一木、一廊一柱,他都熟悉得很。连池边哪块石头最适合坐着晒太阳,他都一清二楚。
午后,他在后院池塘边遇见了苏锦歌。
兄妹二人自幼打闹惯了,一见面便斗起嘴来,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身边伺候的人早见怪不怪,也没人上前劝。
苏锦歌指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锦鲤,轻哼道:“你瞧,这阵子没你祸害,池里的鱼都养得精神多了。”
苏云清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不以为然:“说得像我从前真把它们怎么了似的。”
“你还好意思说?”苏锦歌瞪他,“小时候祖父给你做了把弹弓,你拿着到处乱打。天上飞的雀儿,地上跑的猫狗,水里游的鱼,哪个没被你祸害过?”
苏云清轻咳一声,目光飘向别处:“年少无知而已。”
“你那叫年少无知?”苏锦歌冷笑,“你那叫无法无天。尤其林游一来,你们两个凑在一起,府里鸡飞狗跳。”
苏云清被她说得有些心虚,偏又不肯认输,便俯身去看池里的锦鲤,装作没听见。
苏锦歌见状,眼珠一转,悄悄绕到他身侧。
下一瞬,她猛地凑到苏云清眼前,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哇!”
苏云清:“……”
苏锦歌保持着鬼脸,眨了眨眼。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片刻后,苏云清抬手揉了揉眉心:“疯够了没?”
苏锦歌见没吓着他,顿觉无趣,收了表情,悻悻道:“真没劲。”
“多大了还玩这个。”苏云清语气嫌弃,眼底却掠过一点笑意。
苏锦歌脸上挂不住,轻哼一声,转身就走。身边伺候的丫鬟连忙跟上。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苏云清这才慢慢松了口气。
其实这互相吓唬的戏码,最早还是他起的头。
那年他不知从哪儿买来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面具,趁苏锦歌不注意时突然跳出来,吓得她险些摔了。
没过几天,苏锦歌便戴着一张更吓人的面具,深夜蹲在他回房必经的路上。那一吓,害他做了大半个月噩梦。
后来两人谁也没讨着好,双双被罚跪祠堂。
想到这里,苏云清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池中锦鲤悠然摆尾,漾开一圈圈涟漪。
苏云清正看得出神,忽听身后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眉梢一挑。
准是那丫头不死心,又杀了个回马枪。
这套路他们从小玩到大,他再熟悉不过。
脚步声在身后停住。
苏云清猛地转身,抬手做了个夸张鬼脸:“哈!这下轮到我了。”
话音戛然而止。
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预想中会被吓得跳起来的苏锦歌。
而是程柏明。
日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在他素色长衫上投下斑驳光影。他立在几步之外,神色沉静,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云清僵在原地。
他尚未收回的鬼脸还挂在脸上。
一时间,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