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止如今愈发风光。
他本就是个会看风向的人,早早便同宫里那一派搭上线。当初苏程两家被赐婚就有他的手笔。
司礼监的几位内宦近来深得圣心,借着传旨、批红之便,渐渐插手外朝事务。吴止虽非阉宦,却替那一派在外头奔走周旋,名义上是清贵子弟,实际做的却是替人递刀的事。
偏偏他手段干净。
许多话不从他口中说,许多事也不经他手。可每每朝中有人倒霉,总能在背后瞧见他的影子。
程柏明一派不肯同内宦勾连,早年间又得罪过他,自然成了眼中钉。
吴止等人便步步紧逼,今日弹劾这个,明日攀扯那个。先削枝叶,再动根本,一点点把程柏明身边的人拆散。
朝堂上风声越来越紧,连书院里的学生都察觉出不对。
有几回下学,苏云清听见同窗压低声音议论,说今日早朝又吵了起来,三皇子和五皇子的人在殿上互相攻讦,连多年旧案都翻了出来。
皇子们也沉不住气了。
从前他们还顾着体面,隔着门客、御史、幕僚暗中较劲。如今眼见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子之位又悬而未定,受宠的又是个男的,不会怀孕,皇帝也没有看中眼的子嗣,便谁也不肯再藏着。
三皇子指五皇子结交边将,意图不轨。
五皇子反咬三皇子收买言官,排除异己。
二皇子平日里看似温和,也趁机递了折子,口口声声为国分忧,实则把两边都踩了一脚。
朝堂像一锅沸水,谁都想往里添柴。
皇帝起初还压得住,后来也渐渐显出疲态。圣心越不明,底下的人便越慌;底下越慌,朝堂便越乱。
程柏明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
有时苏云清夜里醒来,还能看见书房亮着灯。
他披衣过去,常见程柏明坐在案前,桌上堆着折子和文书,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人平日里总是从容稳重,仿佛什么都难不倒他,可灯下看去,眉眼间也有疲倦。
苏云清起初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不懂朝中那些弯弯绕绕,也插不上手。
最后他只能端着热茶放到程柏明手边。
程柏明抬头:“还没睡?”
苏云清拉开椅子坐下道:“睡不着。”
“因为我?”
苏云清:“你想得倒美。”
程柏明低低笑了一声。
苏云清看他还能笑,心里稍稍松了些,便在旁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翻。
他其实看不进去。
程柏明也知道,却没有拆穿。
书房里一时只剩纸页翻动声和烛芯轻爆声。
过了许久,苏云清忽然道:“程柏明。”
“嗯?”
“你别把自己熬垮了。”
程柏明手中笔尖微顿。
苏云清盯着他眼下的青黑,不满道:“朝中那些人要斗,要咬,要互相算计,那是他们的事。你若先把自己熬死在这书案上,岂不是正中吴止那帮小人的下怀?”
程柏明看着他。
苏云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道:“看我做什么?”
程柏明道:“只是觉得,你如今说话倒有几分样子了。”
苏云清:“程大人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那你夸得难听了些。”
程柏明眼中笑意淡淡,却比先前轻松了些:“好,下回改。”
苏云清哼了一声,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喝了。”
程柏明依言端起来。
茶已经不烫,入口温热。
那一夜之后,苏云清去书房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有时他什么也不说,只坐在一旁陪着。程柏明忙他的公务,他看他的书。偶尔程柏明皱眉太久,苏云清便敲敲桌案,提醒他喝茶;若程柏明忘了用饭,他便让语英把饭菜送来,自己坐在旁边盯着他吃。
程柏明起初还说不必。
苏云清道:“你若倒下了,程府上下还得照顾你,麻烦。”
程柏明便不再推辞。
只是某日夜深,他忽然问:“云清,你怕吗?”
苏云清正在打哈欠,闻言愣了愣:“怕什么?”
“怕程家被牵连,怕你如今待在这里,也会被卷进去。”
苏云清沉默下来。
他不是全然不怕。
他再迟钝,也知道如今京中这局势不对。程柏明一派被打压,吴止那边步步紧逼,皇子之间斗得厉害,一旦真出了什么事,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可他看着程柏明眼底的疲色,忽然觉得这话不能这么答。
于是他道:“我若怕,现在就该收拾东西回苏家了。”
程柏明静静看他。
苏云清又道:“可我没走。”
这话说得简单,却比任何安慰都有分量。
程柏明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风吹过,廊下灯笼轻轻晃了晃。
最后他只低声道:“好。”
苏云清没听清:“什么?”
程柏明道:“没什么。夜深了,去睡吧。”
苏云清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又不肯多说,便也懒得追问。只是临走前,他仍旧丢下一句:“你也早些睡。别总像个铁打的人似的。”
程柏明笑着应了。
可朝局并不会因谁的安慰便缓下来。
没过多久,苏家也被卷了进去。
苏老爷原本在朝中不算最显赫,却也任职多年,门生故旧不少。他为人谨慎,不爱掺和皇子之争,也不肯同内宦走得太近。往日里这样的性子算是稳妥,可到了如今,反倒成了两边都不放心的人。
先是有人参苏老爷任上用人不察。
紧接着又有人翻出旧账,说苏家同程柏明过从甚密,恐有结党之嫌。
这话传到苏云清耳中时,他正在程府书房。
他手里的书“啪”地一声合上,脸色顿时变了:“结党?”
程柏明坐在案前,神色沉沉。
苏云清冷笑:“他们倒真敢说。”
苏家同程府的关系,本就因为他而显得微妙。可若说苏老爷同程柏明结党,实在牵强。苏老爷一向谨慎,甚至有时谨慎得近乎保守,最怕的便是沾上朝中党争。
但如今朝堂上,要的并不是证据确凿。
只要把脏水泼出去,便足够让人忌惮。
苏云清当日便回了苏府。
苏老爷正在书房里收拾旧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