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苏云清进来,并不意外,只道:“你来了。”
苏云清看着父亲。
不过短短数日,苏老爷像是老了许多。鬓边白发更明显了,神色却还平静,甚至比苏云清想象中要从容。
“父亲。”苏云清嗓子有些紧,“朝中的事……”
苏老爷抬手止住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苏云清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苏老爷把几卷书放进箱中,慢慢道:“为父已经上了致仕的折子。”
苏云清猛地抬头:“致仕?”
“嗯。”
“为何?”苏云清急道,“他们分明是借题发挥,父亲若此时致仕,岂不是正让他们如愿?”
苏老爷看了他一眼,语气仍旧平和:“云清,朝堂上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
苏云清攥紧了手。
苏老爷道:“如今局势已经不是讲道理的时候。皇子相争,内宦弄权,清流和重臣各自被逼着站队。苏家根基不浅,却也没到能硬扛风浪的时候。我若不退,接下来他们要动的就不只是我。”
苏云清听懂了。
苏老爷退,是为了保苏家。
也是为了不让苏家成为旁人攻讦程柏明的把柄。
苏云清喉头发涩:“可您在朝中多年……”
“多年又如何?”苏老爷笑了笑,“人总有退下来的一日。只是早晚罢了。”
他说得轻,可苏云清知道,这不可能真的轻。
苏老爷读书入仕半生,谨慎了一辈子,也熬了一辈子。如今不是因年老体衰,也不是因功成身退,而是被朝局一步步逼到退让。
这样的致仕,哪能不憋屈。
苏云清低声道:“是我连累了家里吗?”
苏老爷皱眉:“胡说。”
“若不是我在程府……”
“云清。”苏老爷难得沉了声音,“你记住,朝堂争斗从不会只因一人而起。他们今日拿你说事,明日也能拿别的说事。你不必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苏云清眼眶微热,却强忍着没低头。
苏老爷看着他,神色缓了些:“你如今长大了,也该明白,有些路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程柏明如今处境不好,你若愿意留在他身边,便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苏云清抬眼。
苏老爷道:“不是让你逞强,也不是让你替谁扛事。只是别糊里糊涂,别人推你一步,你便走一步。”
苏云清沉默许久,低声道:“我知道。”
苏老爷点了点头。
外头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苏老爷忽然道:“林家那小子走了?”
苏云清怔了怔:“去了边境。”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这一走,你心里不好受吧。”
苏云清没有否认。
苏老爷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身边的人总会一个个走向不同的地方。小时候以为能一辈子在一处,长大了才知道,各有各的路。”
苏云清喉咙发紧:“那还会回来吗?”
苏老爷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道:“能回来的,自然会回来。回不来的,也只能记着。”
这话太重。
苏云清垂下眼,半晌没作声。
离开苏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京城街上仍旧热闹,酒楼灯火通明,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可苏云清坐在马车里,只觉得那些热闹隔着一层帘子,离他很远。
回到程府时,程柏明正在廊下等他。
苏云清下车,看见他站在那里,忽然停住了脚步。
程柏明走近:“见过苏大人了?”
苏云清点头:“父亲已经上折子致仕了。”
程柏明沉默片刻:“我知道。”
苏云清抬头看他:“你早知道?”
“今日朝中已有风声。”
苏云清忽然有些烦躁:“你们是不是都这样?什么都提前知道,什么都不说。”
程柏明没有辩解,只道:“苏大人此举,是保全苏家。”
“我知道。”苏云清低声道,“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难受是另一回事。”
程柏明看着他,眼底浮起几分疼惜。
苏云清别开脸:“你别这么看我。”
程柏明问:“那我该怎么看?”
“随便。”苏云清闷声道,“别像看小孩。”
程柏明轻声道:“云清,你已经不是小孩了。”
苏云清一怔。
这句话若换作从前,他大约会觉得程柏明又在说教。可今日听来,却莫名叫他心口一酸。
林游走了。
父亲致仕了。
朝堂乱成一团。
程柏明也站在风口浪尖。
他好像确实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遇事只会躲、只会闹、只会等旁人替他挡在前头。
苏云清抬头看着程柏明,忽然道:“你今日吃饭了吗?”
程柏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顿了顿:“还未。”
苏云清皱眉:“那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他说完,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程柏明:“进来。我让人温了饭。”
程柏明看着他,片刻后笑了笑。
“好。”
夜色沉沉,京中风雨欲来。
可程府廊下的灯还亮着。
苏云清走在前头,脚步不快。程柏明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少年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段日子以来压在心头的沉重,似乎也被那一点灯火照开了些。
外头局势如何,没人说得准。
吴止一派仍旧嚣张,皇子们仍在互相撕咬,苏老爷致仕的折子递上去,也未必能立刻换来安稳。
可至少这一刻,苏云清没有退。
他留了下来。
而这对程柏明来说,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