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爷致仕的折子递上去后,朝中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相反,那段日子京里越发像一张绷紧的弓。
皇子们你来我往,今日参一本,明日弹一折,御史台的折子雪片似的往上递。
内廷那边也不消停,司礼监几位得势的内宦借着圣意行事,手越伸越长。外朝明面上还能维持体面,私底下却人人自危。
苏云清这些日子往苏府去得勤。
苏老爷既已请辞,便渐渐不再过问朝事,只在府里整理旧书旧卷。可人虽退了下来,耳目还在。每回苏云清过去,苏老爷总会问两句程柏明近况。
苏云清起初还答得轻描淡写。
“还是忙。”
“还是晚归。”
“还是不肯好好吃饭。”
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听着没什么意思。
程柏明的处境肉眼可见地坏了下去。
从前弹劾他的折子,多少还要绕着弯子说;如今却不一样了。那些人像是认定了他已经势弱,话也说得越来越重。什么“把持吏选”“结交清流”“阳奉阴违”,一顶顶帽子扣下来,恨不得立刻将他压死在朝堂上。
程柏明本人倒仍旧平静。
他每日照旧去衙门,照旧处理公文,照旧夜深才回。只是程府门前来往的人更少了,连从前同程家交好的一些世家,也开始避嫌。
苏云清不是不懂。
这世道本就如此。
风光时人人肯添一把花,势弱时,谁都怕沾上一身灰。
可懂归懂,心里仍旧厌烦。
尤其吴止。
吴止近来在京中风头很盛。
他虽未入内廷,却因同那一派走得近,出入各府时都多了几分旁人不敢轻视的体面。书院里偶尔也能听见有人谈起他,说吴公子行事周全,前途不可限量。
苏云清每回听见,都只觉得恶心。
那样的人,最会把手藏在袖中,笑着看别人跌进泥里。
直到五月中旬,旨意终于下来了。
那日苏云清正在程府书房。
连日阴雨,屋里有些潮。程柏明一早去了衙门,到午后仍未回来。苏云清原本坐在窗边看书,可书页翻来翻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近来总有些心神不宁。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张五进门时,脸色有些不对,先看了苏云清一眼,又低声道:“少爷,宫里来了旨意。”
苏云清手中的书页被风吹动,哗啦一声翻过去。
他抬头:“给谁的?”
张五沉默了一瞬:“给大人的。”
苏云清心里一沉。
他几乎立刻站起身,连外袍都没顾得披,便往前院去了。
前院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程府上下跪了一地,香案也临时摆好了。传旨的内侍站在阶前,手里捧着明黄诏书,声音尖细而平直。
“着程柏明即日离京,赴永安县任县令,钦此。”
永安县。
这三个字落下时,院里静得几乎能听见风过檐角的声音。
苏云清跪在人群后。
永安县他听过。
或者说,不止听过。
早在几个月前,他在宴会上听人提起过,后来与程柏明说起过这地方。
永安县隶属泽州,地处偏远,却又不算真正荒僻。最要紧的是,它在大皇子的封地边上,名义上归朝廷管辖,实则许多事都绕不开大皇子府。那地方县令空缺已久,本来早该有人补上,可偏偏朝中局势不稳,皇子争斗、内宦弄权,仿佛桩桩件件都比一个县令任命要紧。
于是这事一拖便拖了两三个月。
听说如今县中事务多由县丞代为处置。上头没人拿主意,下面自然也就乱。赋税、徭役、河工、田亩纠纷,一样压着一样。
若只是寻常缺官倒也罢了,可永安县偏偏牵着大皇子封地,稍有不慎,便会夹在地方势力和朝廷之间,两边都不讨好,且连着几任知县出事,就更没人想去讨晦气了。
那时程柏明说起此事,语气还很平常。
苏云清还问过:“这样的位置,谁愿意去?”
程柏明只道:“总有人要去。”
苏云清当时没往深处想。
如今那道旨意落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原来那个“总有人”,最后成了程柏明。
传旨内侍合上诏书,脸上带着一点例行公事的笑:“程大人,接旨吧。”
程柏明跪在最前头,背脊仍旧挺直。
他抬手接过诏书,声音平稳:“臣程柏明,领旨谢恩。”
内侍笑道:“程大人这一去,也是替陛下分忧。永安县虽不比京中,却也是一方百姓所系,程大人素有才名,想必定能治理得妥当。”
这话说得漂亮。
可院中众人心里都清楚,什么替陛下分忧,什么一方百姓所系,不过是体面话罢了。
程柏明原本在京中任要职,如今被外放为一县之令,品级虽未一降到底,却等同于被远远扔出了朝堂。尤其永安县那样的地方,若办得好,未必有人记功;若办不好,却随时能被人抓住错处。
这不只是外放。
这是贬。
传旨的人走后,程府里仍旧安静得厉害。
程柏明站在廊下,垂眼看着手中的诏书,神色没什么变化。
反倒是程夫人先红了眼。
“永安县……”她强忍着声音里的颤意,“怎么会是永安县?”
程家几位长辈也都脸色难看。
程瑾站在一旁,罕见地没有说什么刺人的话。他看着程柏明手中的诏书,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