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清远远站着。
他看见程柏明转过身,先安抚程夫人,又同程家长辈说了几句话。那人仍旧是平日里从容模样,好像去永安县当县令不过是寻常调任,并不是什么大难临头的事。
可苏云清知道不是。
程柏明在京中熬到如今的位置,不是靠运气。
他若留在朝中,便仍有转圜余地。哪怕被打压,至少还在局内。可一旦离京,远离朝堂中枢,再想回来便难了。
何况朝中如今是吴止那一派得势。
程柏明前脚离京,后脚京中还会有多少人记得他,谁也说不准。
当晚,程府灯火亮到很晚。
苏府那边也很快得了消息,苏老爷派人来请苏云清回去。
苏云清回到苏府时,苏夫人已经等在前厅,神色忧心。苏老爷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水早已凉透。
“旨意你听见了?”苏老爷问。
苏云清点头:“听见了。”
苏夫人急道:“永安县那么远,又是大皇子封地边上,程大人这一去,哪里是寻常外放?云清,你可不能糊涂。”
苏云清抬眼:“母亲觉得我会糊涂什么?”
苏夫人一噎。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
平日里闹腾,可越是这样平静,心里越是已经有了主意。
苏老爷看了他片刻,缓缓道:“你想跟他去?”
苏云清没有立刻答。
厅中静了下来。
外头雨还在落,打在廊下石阶上,细细密密地响。
过了许久,苏云清道:“我还没想好。”
这话说得像是犹豫。
可苏老爷听得出来,他不是没想好要不要去,而是在想该怎么说服家里。
苏夫人眼眶一下子红了:“你从小到大没离过京,连远门都没出过几回。那永安县是什么地方?路上远不说,到了那里谁照看你?程大人自己尚且处境艰难,又如何顾得上你?”
苏云清道:“我不是去让他照看的。”
苏夫人道:“那你去做什么?”
苏云清被问住了。
他去做什么?
他一时也说不清楚。
他不会处理政务,也不懂地方民生。去了永安县,未必帮得上程柏明什么忙。说不好听些,他若跟去,还可能成为程柏明的牵挂和负担。
可若让他留在京中,看着程柏明一个人离开,苏云清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心口便像被什么堵住了。
苏老爷看着他:“云清,你要想清楚。跟着程柏明离京,不是出门游玩。永安县那地方牵涉大皇子,朝中又有人盯着他,他日后是起是落都不好说。你去了,便不可能像在京中这样自在。”
苏云清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老爷语气沉了些,“你只知道舍不得,却未必知道其中凶险。”
苏云清抬头看他。
苏老爷一字一句道:“程柏明此去,看似只是县令,实则是被踢出了京城。若他在永安县行事稍有差池,吴止那边必会借机发难。你跟着他,便也会被卷进去。”
苏云清沉默下来。
苏夫人连忙道:“是啊,云清,你若真担心他,留在京中也能照应。你父亲虽致仕了,可苏家还在,多少能替他说几句话。你若跟去,能做什么呢?”
能做什么?
苏云清垂下眼。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他有些疼。
从前他最怕旁人说他无用。
可近来这些事一桩桩压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好像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林游去边境,他只能送一枚平安符。
父亲致仕,他只能站在书房里说不出话。
程柏明被外放,他也只能听一道旨意落下,看所有人脸色难看。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难道因为改变不了,就什么也不做吗?
苏云清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我留在京中,也照应不了他。”
苏夫人一愣。
苏云清道:“父亲已经致仕,苏家如今也该避锋芒。若我留在京中,除了等消息,什么也做不了。可我若跟着他去,至少他回来的时候,屋里有人等他;他忙得忘了吃饭,我能盯着他吃;他若真遇上事,我也能亲眼看着,而不是隔着几百里听别人传话。”
苏老爷没有说话。
苏云清继续道:“我知道我帮不上大忙。可我不想再只站在原地等了。”
厅中一时寂静。
苏夫人眼泪终于落下来:“你这孩子……”
苏云清看向她,语气软了些:“母亲,我不是一时冲动。”
苏夫人哽咽道:“你这还不叫冲动?”
“若是从前,或许是。”苏云清轻声道,“可如今不是。”
他顿了顿,又道:“我想过了。程柏明这一去,京中只会有更多人看笑话。若连我都不去,旁人更会觉得他孤立无援。苏程两家本就被人盯着,我留不留在京中,都撇不干净。既如此,不如坦荡些。”
苏老爷眼神微动。
这话不像从前的苏云清会说出来的。
从前的苏云清遇事总爱别扭,要么嘴硬,要么躲着不肯认。如今却能把利害摊开说,虽还带着少年人的执拗,却已经不只是意气用事。
苏老爷问:“程柏明知道你的打算吗?”
苏云清摇头:“还不知道。”
苏夫人立刻道:“那正好。你先别同他说,等两家长辈商量过再定。”
这事确实不能只凭苏云清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