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程苏两家长辈便坐到了一处。
程夫人自然不愿让苏云清跟去。
她一来心疼云清,二来也怕程柏明此去前途未卜,若再带着苏云清,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她没法向苏家交代。
“柏明是去赴任,不是去享福。”程夫人叹道,“永安县路远事杂,连他自己都未必顾得周全。云清若跟去,受了苦怎么办?”
苏夫人也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两个孩子情分好,我们都知道,可这事不是情分好便能成的。”
程柏明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
他今日穿着常服,神色比前几日更冷静,只是眼底有些疲惫。苏云清坐在他斜对面,几次看他,他都没有回视。
像是早已猜到苏云清要说什么,也已经先一步拒绝。
苏老爷看了程柏明一眼:“柏明,你怎么说?”
程柏明这才抬眼。
他声音平稳:“我不同意。”
苏云清心中一紧。
程柏明道:“永安县不是京城。此去路途遥远,地方情势复杂,我刚到任时必定诸事缠身。云清留在京中更稳妥。”
苏云清道:“你倒替我安排得明白。”
程柏明看向他,语气仍旧温和:“这是实话。”
“实话?”苏云清笑了一声,“实话就是你觉得我去了只会添乱。”
程柏明眉心微蹙:“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苏云清看着他,“你觉得永安县危险,觉得你护不住我,觉得我留在京中最安全。可程柏明,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厅中众人都静了。
程柏明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苏云清心口起伏了一下,努力把声音压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此去不是玩闹,要说地方艰难,要说我从未离京,吃不了苦。可这些话我都听过了。”
程柏明道:“听过,不代表明白。”
“那我便去明白。”苏云清盯着他,“你当初也不是生来就会在朝堂上同人周旋的。林游也不是生来就会在边境挨风沙的。凭什么你们都能走自己的路,我就只能留在京中等?”
程柏明被这句话问住了。
苏云清眼眶有些红,却没有低头。
“我不想再等了。”他说,“林游走的时候,我送他出城。我知道他有自己的路,所以我不能拦。可你不同。”
程柏明眸色微深。
苏云清说到这里,喉咙有些紧,没说有什么不同,只是道:“你去永安县,把我留在京城,不管怎么样,我不同意,我要跟你一起去。”
程夫人眼中泛起了泪。
苏夫人一边心疼,一边又气他执拗:“云清……”
苏云清没有看旁人,只看着程柏明:“你若嫌我麻烦,可以直说。”
程柏明低声道:“我何曾嫌过你麻烦?”
“那便让我去。”
程柏明沉默。
这一沉默,便像一场无声的拉锯。
苏云清心里其实并没有表面那样笃定。
他怕程柏明拒绝。
更怕程柏明用那种温和又不容置疑的语气,把他所有话都压回去。
可这一次,他不想退。
良久,苏老爷忽然开口:“让他去吧。”
苏夫人猛地看向他:“老爷!”
苏老爷却没有改口。
他看着苏云清,神色复杂:“他既然自己想清楚了,就让他去。”
苏夫人急道:“可永安县……”
“我知道。”苏老爷叹了口气,“正因为知道,才更明白拦不住。”
他这个儿子,平日里看着娇气,真认准一件事时,却比谁都倔。若硬把他留在京中,身是留下了,心却要日日悬在外头。与其让他在京里空等,不如让他亲眼去看一看。
程夫人仍旧不安:“可苏兄,云清若跟去,路上和任上都……”
苏老爷道:“该安排的人手,我苏家会安排。程家也会安排。不是让两个孩子单枪匹马去。”
他说着,看向程柏明:“柏明,你若真为他好,便别只想着把他放在安全处。云清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这句话,程柏明曾对苏云清说过。
如今从苏老爷口中说出来,倒像是还给了他。
程柏明垂下眼,半晌后才道:“苏大人放心,我会护好他。”
苏云清立刻道:“我不是去让你护着的。”
程柏明抬眼看他。
苏云清被他看得心里一虚,却仍旧硬撑:“至少不全是。”
程柏明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里有无奈,也有一点藏不住的纵容。
“好。”他说。
苏云清怔了一下。
程柏明看着他:“若你当真想去,那便一起去。”
这句话落下,苏云清紧绷了许久的肩背终于松了一点。
可下一刻,程柏明又道:“只是有几件事,你要答应我。”
苏云清皱眉:“你还讲条件?”
“不是条件,是规矩。”程柏明道,“路上不可擅自行动,到了永安县,不可随意出县衙。当地情势未明之前,一切听安排。若真有危险,你必须先保全自己。”
苏云清听得脸色越来越臭:“你这是带我去,还是押犯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