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柏明淡淡道:“若你做不到,现在还可以不去。”
苏云清咬牙:“我做得到。”
程柏明看了他一眼:“记住你今日的话。”
苏云清:“程大人也记住自己的话,别到了地方又嫌我碍事。”
程柏明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浅淡笑意:“不敢。”
两家长辈见状,虽仍旧忧心,却也知道此事算是定下了。
接下来的几日,程府和苏府都忙了起来。
程柏明赴任有定期,不能拖延太久。永安县距京城不近,路上要走水陆两程,随行的人手、行李、文书、印信,一样都不能出差错。
程府这边忙着整理公文旧案,又要同吏部交接。
苏府则忙着替苏云清收拾行装。
苏夫人几乎恨不得把半个苏府都给他装上。
衣裳要带厚的,也要带薄的;药材要带跌打的、风寒的、清热的;点心也要带,怕他路上吃不惯;连惯用的茶叶和软枕都塞了两箱。
苏云清看着满屋箱笼,头疼道:“母亲,我是去外放,不是搬家。”
苏夫人眼圈又红了:“你长这么大,几时离过我这么远?”
苏云清顿时说不出话。
他其实也舍不得。
舍不得母亲,舍不得父亲,舍不得京中熟悉的一切。
苏老爷倒比苏夫人平静些。
临行前一晚,他把苏云清叫到书房。
书房里仍旧是熟悉的檀香味,架上书卷整整齐齐,桌案上压着一封写好的书信。
苏老爷将信推给他:“这是给永安县附近一位故交的信。我们也许久未见了,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认这份情,你姑且试试吧。”
苏云清接过,低声道:“多谢父亲。”
苏老爷看他一眼:“谢什么?你是我儿子。”
苏云清鼻尖一酸。
苏老爷又道:“去了之后,少耍脾气。程柏明要处理政务,不能事事顺着你。”
苏云清不服:“我什么时候事事要他顺着了?”
苏老爷哼了一声:“你自己心里有数。”
苏云清闭嘴了。
苏老爷看着他,神情慢慢柔和下来:“云清,外头不比京城。你此去,也许会见许多从前没见过的事。百姓疾苦,地方刁滑,官场倾轧,都不会像书里写得那样分明。你若看不懂,就多看;若帮不上忙,就不要添乱;若心里难受,也别急着躲。”
苏云清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苏老爷沉默片刻,又道:“还是那句话,照顾好自己。”
苏云清:“我会的。”
第二日清晨,程柏明离京赴任。
天还未大亮,程府门前已经停好了车马。
程柏明一身青色官服,腰间佩着新领的印信,神色如常。若不知内情,只会以为这是一场寻常赴任。
苏云清从苏府过来时,身后跟着几辆装行李的车。语英也随他一道去,眼睛红了一夜,却还强撑着打点琐事。队伍随行着苏程两家各自安排的护卫。
程夫人拉着苏云清的手,叮嘱了又叮嘱。
苏夫人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将一个平安符塞进他手里。那平安符是她前几日亲自去寺里求的,针脚细密,红绳崭新。
苏云清握着,忽然想起自己曾给林游求过的那一枚。
那时候他送林游去边境。
如今轮到他自己离京。
世事像一圈圈水纹,推着人往前走,谁也不能永远停在原地。
苏老爷站在台阶下,看着他:“去吧。”
苏云清朝父母郑重行了一礼。
起身时,他眼眶发热,却没有落泪。
程柏明站在马车旁等他。
两人目光相对,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程柏明问:“可后悔?”
苏云清看了他一眼:“现在问是不是晚了?”
程柏明道:“不晚。你若后悔,还来得及。”
苏云清:“程大人想得倒美。我行李都装好了,你现在让我回去,母亲那些箱子谁替我搬回去?”
程柏明眼底有了笑:“也是。”
苏云清走到他身边,抬头看了看尚未亮透的天色。
京城的城门在远处缓缓打开。
他在这里长大,十七年来从未真正离开过。
林游去了边境。
父亲退下朝堂。
程柏明被贬外放。
而他,也要走出京城了。
真是世事无常,跟他以前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苏云清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程柏明道:“走吧。”
程柏明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
“好。”
车轮碾过青石路,缓缓向城门行去,苏云清坐在马车里,在家人好友的相送下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