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县衙地方窄,又久未修缮。随行护卫可暂住前院厢房,丫鬟小厮挤一挤也还能安置。只是后衙能住人的屋子……眼下只收拾出这一间。”
这一间。
苏云清当时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张床,脸都僵了。
若在客栈,他还能寻借口再要一间。可这里是县衙,是真没有地方。东侧那几间屋子窗破墙裂,屋顶漏雨,地上还有未清的焦痕。别说住人,夜里进去怕是连老鼠都嫌风大。
程柏明倒是一副平静模样,只吩咐语英把铺盖换了。
苏云清憋了一路,到了此刻终于忍不住:“县衙这么大,真就没有第二间能睡人的屋子?”
程柏明道:“有。”
苏云清眼睛一亮。
程柏明继续道:“前堂旁边的值房,张五石湖他们住着。西厢两间,语英和几个丫鬟住。柴房旁边还有一间,屋顶破了半边。”
苏云清:“……”
程柏明看着他:“你若愿意睡柴房,我让人给你铺褥子。”
苏云清冷着脸:“我疯了?”
程柏明点头:“那便睡这里。”
苏云清看向那张床。
床倒是不小,比路上的马车卧铺强多了,可再怎么说也是一张床。两床被褥并排铺着,中间隔了一点空隙,像是语英怕他不自在,特意留出来的。
可那点空隙落在苏云清眼里,简直像是在嘲笑他。
他咬了咬牙:“我睡外面。”
程柏明正在整理案上的文书,闻言抬头:“你睡里侧。”
“不。”苏云清答得飞快,“我睡外面。”
程柏明看着他:“外侧容易掉下去。”
苏云清像听见什么笑话:“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从床上掉下去?”
程柏明不语。
苏云清被他看得更不服气:“我就睡外面。你别管。”
程柏明静了片刻,最终没有同他争:“随你。”
苏云清这才觉得自己扳回一城。
夜深后,语英送来热水,又仔细检查了窗户。永安县夜里潮气重,她怕苏云清着凉,临走前还多塞了一床薄被。
苏云清坐在床边,装模作样地解着衣带,余光却一直瞥着程柏明。
程柏明熄了外间的灯,只留床头一盏小灯,神色如常地躺上了里侧。
苏云清磨蹭到实在没东西可磨蹭,才不情不愿地躺下。
他果然占了外侧。
为了证明自己睡相端正,还特意往床沿边挪了挪,背对着程柏明,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木头。
程柏明偏头看他:“再往外一点,就真要掉下去了。”
苏云清立刻道:“不会。”
程柏明道:“嗯。”
那一个“嗯”听着很平静,可苏云清总觉得里头带了点不信。
他闷闷地闭上眼。
屋外风从破旧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纸轻轻发响。远处前院还有护卫巡夜的脚步声,偶尔传来一两声低语。县衙太旧,夜里比客栈还静,静得能听见身旁人的呼吸。
苏云清原以为自己又要睡不着。
可赶了一天路,又折腾到现在,困意很快压了上来。他僵着僵着,竟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
苏云清醒得很早。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窗外一声鸟叫惊醒的。
他眼皮动了动,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先觉得腰间有点暖。
下一刻,他睁开眼。
程柏明就睡在他身侧。
其实两人之间还隔着半臂距离,程柏明也并没有越界,只是一夜过去,苏云清不知何时从床沿挪回了中间,半边被子还搭到了程柏明那边。
更要命的是,他一睁眼,就正对上程柏明的脸。
程柏明还未醒,眉眼少了平日里的冷淡,显得比白日温和许多。晨光透过窗纸落进来,照在他侧脸上,连睫影都清晰可见。
苏云清脑子空了一瞬。
随后整个人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一缩。
他忘了自己睡在外侧。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苏云清连人带被从床上摔了下去。
“嘶——”
这一摔半点没留情,结结实实坐在了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程柏明几乎在响声落下的同时睁开眼。
他坐起身,看见地上的苏云清,神色一变,立刻下床:“摔哪了?”
苏云清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身后,疼得脸都白了,嘴上还要硬撑:“没事。”
程柏明蹲下去扶他:“起来。”
苏云清刚动一下,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程柏明眉头皱得更深:“伤到骨头了?”
“没有!”苏云清羞恼得耳根发红,“就是摔了一下。”
门外传来语英紧张的声音:“少爷?怎么了?”
苏云清立刻道:“没事!”
他喊得太急,声音都有些变调。
外头语英显然不信:“奴婢方才听见响声……”
“都说没事了!”苏云清恼羞成怒,“不许进来!”
门外安静片刻。
语英小声道:“是。”
程柏明看了他一眼。
苏云清被他看得愈发难堪:“看什么?意外而已。”
程柏明没有笑,也没拆穿他,只伸手扶他起来。
苏云清本想自己站,可一动就疼,只能咬牙借着程柏明的力坐回床边。结果刚挨到床沿,身后一阵刺痛,他又僵住了。
程柏明道:“我看看。”
苏云清瞪大眼睛:“你看什么?”
“伤处。”
“不用!”
程柏明语气沉了些:“苏云清。”
苏云清最怕他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自己。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就是摔青了,有什么好看的。”
程柏明道:“若破了皮,要上药。”
苏云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还是语英送了药进来。
当然,语英没敢看,只低着头把药膏放下,又飞快退了出去,临走时肩膀还轻轻抖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在憋笑。
苏云清看见了,气得更疼。
程柏明检查过伤处,果然摔得不轻。腰胯往下一大片青紫,边缘还蹭破了皮,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看着也吓人。
上药时,苏云清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声不吭。
程柏明动作已经放得很轻,可药膏碰到破皮处时,他还是忍不住绷紧了身子。
程柏明停了停:“疼?”
苏云清闷声道:“不疼。”
程柏明便不再问,只继续替他把药涂好。
等上完药,苏云清趴在床上,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半点精神都没有。
程柏明将药盒盖好,语气平静:“从今晚起,你睡里侧。”
苏云清猛地抬头:“凭什么?”
程柏明看向他。
苏云清立刻又趴了回去,但嘴上仍不服:“昨晚是意外。”
“嗯。”
“我平日里睡相很好。”
“嗯。”
“我只是刚醒,没反应过来。”
“嗯。”
苏云清终于忍无可忍:“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程柏明道:“今晚睡里侧。”
苏云清:“……”
他气得抓紧枕头:“我不。”
程柏明不急不缓:“那我让张五在床边铺两层褥子。”
苏云清一愣:“做什么?”
“防你再掉下去。”
“程柏明!”
门外路过的张五脚步一顿,随即十分识趣地加快步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最终,苏云清没能争过程柏明。
不论他如何冷着脸、讲道理、翻旧账,程柏明都只有一句话——睡里侧。
苏云清气得不轻,可伤处疼得厉害,连坐都坐不安稳,更别提站起来跟人理论。最后只能暂且认输,心里暗暗记下一笔。
用早饭时,他坐得很别扭。
语英在旁边布菜,几次想问,又几次忍住。苏云清看她忍得辛苦,冷冷道:“想笑就出去笑。”
语英立刻正色:“奴婢不敢。”
苏云清看她一眼:“你最好是真的不敢。”
程柏明将一碗温热的粥推到他面前:“先吃。”
苏云清闷闷接过勺子。
他原本不想搭理程柏明,可粥熬得软烂,配的小菜也清淡,正合他的胃口。吃了几口后,他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如今小厨房是桃芝在管,从前在苏府,她认了府里厨房的厨娘当干娘,她老实,厨娘很喜欢她,没少教她。
之后跟着去了程府,她是外来的,程府厨房没她的事,现在到了这县衙,条件艰苦,人手不足,厨房的担子就落到了她手上了。
桃芝在苏云清身边好几年了,对他的口味自然是了解的。
程柏明吃完便去了前堂。
昨日他已吩咐周衍召齐县衙吏员,今日辰时要见人。新官到任,第一日真正理事,少不了要立规矩。
苏云清本来也想跟去前堂看看,可一站起来,身后便疼得他皱眉。
程柏明看见了,淡声道:“今日别乱跑。”
苏云清立刻道:“我只是去熟悉熟悉县衙。”
程柏明道:“熟悉可以,别去东侧废院,也别离开后衙。”
苏云清瞪着眼看他:“我又不是犯人。”
程柏明看着他:“你若能保证不摔第二次,我可以少说两句。”
苏云清被堵得说不出话。
程柏明又吩咐语英:“跟着他。”
语英低头应是。
等程柏明走了,苏云清才把勺子往碗里一搁,气道:“他如今倒真把我当三岁小孩看。”
语英小声道:“少爷,您早上那一下摔得确实挺响的。”
苏云清:“……”
语英立刻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