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柏明在偏堂审他。
小厮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只是看门的……”
程柏明:“不知道,柳家为何连夜给你银子,让你离开永安?”
小厮嘴唇发白。
程柏明:“你若现在说实话,还能算戴罪立功。若等本官从佛堂里搜出人来,你便是帮凶。”
听见“佛堂”二字,小厮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
苏云清站在屏风后,看得清清楚楚。
这反应已经说明了许多。
小厮终于撑不住,磕头道:“大人饶命!小的真没害人,小的只是送饭!佛堂后头有暗门,暗门底下有地牢,关着好些人。柳管事说那些人都是欠了柳家债的刁民,关几日便老实了。小的只是奉命送饭,别的什么都没做过!”
苏云清指尖一紧。
程柏明问:“里面现在有几人?”
小厮哭道:“小的不知……前几日还有五六个。昨夜柳管事说风声不对,要把人转走,可老爷说今日县令还在府里做客,若立刻动,反倒惹眼,所以叫今晚再安排。”
今晚。
程柏明立刻起身:“张五。”
张五已经按住刀柄:“属下在。”
“点人,拿搜捕文书。去柳宅。”
周县丞脸色大变:“大人,夜搜乡绅宅院,若无十足把握……”
程柏明看向他:“人证已有,失踪案未结,柳家有转移人犯之嫌。周县丞觉得还不够?”
周县丞被他看得后背一寒,忙低头:“下官不敢。”
苏云清也要跟上。
程柏明皱眉:“你留在县衙。”
苏云清立刻道:“线索是我看出来的,我要去。”
“夜里搜宅,不安全。”
“我不进前头。”苏云清急道,“但佛堂里的机关是我发现的,我去或许能帮上忙。你若找不到暗门,耽误的是里面人的命。”
程柏明板着脸不说话。
苏云清看着他:“我保证不乱走。”
这句话他说过许多次,可信与不可信之间,全看场合。
程柏明最终道:“跟在我身边。”
苏云清立刻点头。
半个时辰后,县衙差役围了柳宅。
柳世昌被惊动出来时,身上只披着外袍,脸上仍带着镇定的笑。
“程大人这是何意?深夜带人闯入民宅,若传出去,只怕于大人名声有碍。”
程柏明展开搜捕文书:“柳家涉嫌私设牢狱、拘禁伤害百姓。本官奉律搜查。”
柳世昌笑意微僵:“大人说笑了。柳某一生礼佛行善,怎会做这种事?”
程柏明没有同他废话:“搜。”
衙役立刻分散开来。
柳家护院想拦,被张五带人按住。柳宅一时灯火大亮,哭喊声、呵斥声混在一起。柳世昌脸色终于沉下去,却仍旧咬死不认。
“程大人若搜不出东西,柳某定要去泽州府讨个说法。”
程柏明淡淡道:“柳老爷若无愧,何必急着讨说法。”
众人直奔佛堂。
夜里的佛堂比白日更阴森。
长明灯还亮着,香炉里堆着厚厚香灰,浓烈的香味熏得人头晕。金身佛像低眉垂目,静静俯视着闯入的众人。
苏云清一进门,便指向佛像后的屏风:“那里。”
张五带人上前搬开屏风。
屏风后果然有一面墙,墙上挂着经幡,乍一看没什么异常。苏云清走近,蹲下看了看地砖,又伸手摸向佛像底座边缘那道细缝。
“这里有机关。”
柳世昌脸色终于变了:“苏公子慎言!佛堂清净之地,岂容你们如此亵渎!”
苏云清冷冷看他:“佛祖若有灵,第一个该问罪的便是你。”
柳世昌眼角一抽。
程柏明上前,将苏云清拉到身后:“张五,撬开。”
张五立刻招呼两名护卫上前。刀鞘插入缝隙,用力一撬,只听一声沉闷的响动,佛像底座旁竟缓缓裂开一道暗门。
门一开,一股阴冷潮湿的腐臭气扑面而来。
香火遮住的味道,终于露了出来。
在场衙役无不变色。
苏云清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暗门后是一条往下的石阶,窄而陡,墙壁潮湿,隐约能听见水滴声。
滴答。
滴答。
正是白日他在佛堂里听见的声音。
程柏明取过火把,率先往下走。
苏云清跟在他身后,张五带人护着。越往下,味道越重,潮气混着血腥味和霉味,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石阶尽头是一道铁门。
门上挂着粗重的锁。
张五一刀劈开锁,铁门被推开的瞬间,里面传来一阵惊恐的低呼。
火光照进去。
苏云清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地牢不大,却分成几间狭窄的石室。墙上钉着铁环,地上铺着发黑的稻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蜷缩在角落里,有男有女,身上多有伤痕,瘦得几乎脱了形。
最里头那间,一个男人听见动静,勉强抬起头。
王氏被带来认人,刚一下地牢,便猛地扑过去,哭得撕心裂肺:“二石!二石!”
那男人愣了许久,才像是认出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阿兰?”
王氏几乎瘫在地上。
苏云清别开脸,眼眶发热。
人还活着。
陈二石还活着。
可这里不止一个陈二石。
张五带人一间间开锁,把里面的人救出来。有人已经站不稳,只能被背上去;有人受惊过度,缩在墙角不肯动,直到听见程柏明说“我是永安县令,来救你们出去”,才哭出声来。
地牢最深处,还找到两具已经腐败的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