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清站在火光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佛堂之上,金身、香火、经文、施斋。
佛堂之下,地牢、血污、哀嚎、白骨。
世上竟有人能一边念佛,一边把人活活折磨成这样。
程柏明的脸色冷得吓人。
他转身上去时,柳世昌还站在佛堂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程柏明看着他:“柳世昌,私设地牢,拘禁百姓,虐杀人命,人证物证俱在。拿下。”
柳世昌终于慌了:“大人!这是误会!那些人欠我柳家租债,我只是、只是让人看管几日,并无害命之意!”
王氏抱着陈二石,嘶声骂道:“你把人折磨成这样,还说没有害命之意!”
被救出来的人中,也有人哭喊着指认柳家管事和护院。
柳世昌还想辩解,张五已上前将他按住。那串挂在他腕上的佛珠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落在佛堂门槛前,滚进香灰里。
苏云清看着那串佛珠,忽然觉得讽刺至极。
程柏明命人封了柳宅,扣押柳家管事、护院和看守地牢之人,又派人连夜请郎中救治受害者。地牢里的账册、刑具、锁链、送饭记录,一并封存带回县衙。
这一夜,永安县无人安睡。
天快亮时,苏云清才回到县衙。
他衣摆沾了泥,脸色也不太好。语英见他回来,吓了一跳,连忙扶他坐下,又端热水给他净手。
苏云清洗了很久。
水都凉了,他还在搓手。
程柏明进来时,见他低着头,指尖被搓得发红,便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
“够了。”
苏云清手一顿。
程柏明把帕子递给他:“没有沾上什么。”
苏云清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
他只是忘不了那地牢里的味道。
忘不了那些人抬头时麻木又惊恐的眼神。
也忘不了佛像前那一炉香。
“程柏明。”他忽然开口,“他们会被救回来吗?”
程柏明知道他说的是那些活着出来的人。
“郎中已经看过,陈二石伤得重,但能救。其余几人也会安置在县衙旁的空屋里,先养伤,再录供。”
苏云清点点头。
过了片刻,他又问:“那死了的人呢?”
程柏明声音低了些:“会验明身份,通知家眷,按律追罪。”
苏云清闭了闭眼。
他从前在京中,也听过许多恶事。朝堂上的倾轧,世家里的阴私,听起来一桩比一桩骇人。可那些事总隔着一层纸,隔着堂皇言辞,隔着别人口中的轻描淡写。
直到今日,他亲眼看见地牢里的人,才明白“残害百姓”四个字落到实处,究竟有多沉。
那不是案卷上的几行字。
是一个人被锁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是妻子苦苦找了七日,是孩子饿得哭不出声,是佛堂香火遮住的血腥味。
苏云清忽然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程柏明在他身旁坐下,声音比平日温和些:“害怕了?”
苏云清下意识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声道:“有点。”
程柏明没有笑他,也没有说“早知便不该让你去”。
他只是道:“害怕不是坏事。”
苏云清抬眼看他。
程柏明道:“见过这些,才知道案子不是纸上的输赢。每一个名字后头,都是人命。”
苏云清沉默很久,才闷声道:“那你以后查案,记得带上我。”
程柏明看着他:“不怕了?”
“怕。”苏云清说,“但我想看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这次,若不是我看出佛堂不对,那些人今晚可能就被转走了。”
这话并非邀功。
他说得很轻,像是后怕。
程柏明眼底微动。
“是。”他说,“这次多亏你。”
苏云清耳根微微一热,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别扭回去。
他低头擦干手,半晌后才道:“那佛堂以后拆了吧。”
程柏明道:“会封存作证,结案后再处置。”
苏云清皱眉:“那地方留着晦气。”
程柏明看了他一眼:“等案子结了,便拆。”
苏云清这才稍微舒坦些。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雨已经停了,县衙院中积着水,映出灰白的晨光。远处前堂渐渐有人声传来,衙役奔走,书吏记录,受害者家眷等在门外,低低哭声与说话声混在一起。
永安县这座沉寂许久的县衙,终于在一场血淋淋的案子里,重新动了起来。
苏云清看着窗外,忽然意识到,从今日起,程柏明这个县令,怕是真的要在这座县城里站到风口上了。
柳家不会是唯一一个。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不会眼睁睁看着程柏明把永安县这潭水搅清。
可他这一次没有退缩。
他只是把擦手的帕子放下,抬头对程柏明道:“你一夜没睡,先去歇一会儿。”
程柏明道:“还有口供要审。”
苏云清立刻皱眉:“你是不是又要说不急着吃饭,也不急着睡觉?”
程柏明顿了顿。
苏云清直直地看他。
片刻后,程柏明终于道:“我先歇半个时辰。”
苏云清盯着他:“一个时辰。”
程柏明看着他,眼中带了一点淡淡笑意:“好,一个时辰。”
苏云清这才满意。
外头晨光渐盛,昨夜的香火味似乎还残留在衣袖间。可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终于一点点将那股沉闷的气味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