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不看了？"

苏云清看了一眼书页："看不进去。"

程柏明坐下，随手拿过那本地方志。这一页写的是永安县山川水脉，旁边还有一小幅简陋的县域图。按理说，苏云清从前对这些最感兴趣。可如今他眉眼恹恹，显然是闷坏了。

程柏明看他片刻，忽然道："明日起，把书重新捡起来。"

苏云清抬头："什么书？"

"经史策论，律令，算学。你从前读过的，都接着读。"

苏云清脸色立刻变了："程柏明，你还要考我？"

"不考。"

苏云清狐疑："真的？"

"自然。"程柏明道，"你若不愿读经史，也可先看律令。永安县要重修的地方很多，县衙、义舍、桥、堤、仓廒，将来都用得上你。"

苏云清有些不自在。他原以为程柏明又要拿京中那套规矩压他，叫他读圣贤书，修身养性，别整日东跑西跑。可程柏明说的不是这些。

将来都用得上你。

苏云清心里像被轻轻拨了一下，却仍旧嘴硬："我不过随便看看，哪里就用得上了？"

"佛堂地牢不是你看出来的？"

苏云清微微一顿。佛堂地牢那件事，程柏明已经谢过他一次。可那时案子尚未结，他只觉得后怕多过得意。如今听程柏明再提，心里那点被他自己按下去的东西，才慢慢浮上来。

原来他不是只会添乱。原来他看过的那些营造书，画过的那些图，琢磨过的梁柱、地基、排水和暗渠，真能在某个时候救人。

他低头拨了拨桌上的书页，语气仍旧故作平淡："你真让我管这些？"

"不是管。"

苏云清抬头："那是什么？"

"帮我看。"程柏明将永安县的县域图推到他面前，"县中许多旧册不可信。桥坏到什么程度，堤坝哪里年年溃口，县衙到底该先修哪几处，这些都得有人实地看过，才能定，你现在可以出出主意。"

苏云清看着那张粗糙的县图，指尖不由自主按在城东那一片，那是柳宅所在的地方。

"柳宅若要改义舍，得先拆佛堂和地牢。"他说，"地牢填平不能只用土，底下潮气重，要先排水，再垫碎石和夯土。否则过两年地面还会陷。"

程柏明听得认真："嗯。"

苏云清又指向县衙："县衙那几间吏房也是。火烧过的梁木不能再用，墙根若熏裂了，得整个拆，不然补了也白补。还有库房，若要存粮，不能靠东墙，太潮。"

"明日我让张五陪你去看。"

苏云清抬头："你不去？"

"明日要审柳家余案，还要见粮户。"

苏云清"哦"了一声。声音不大，听着却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程柏明静了静，又道："后日若有空，我陪你去柳宅。"

苏云清立刻道："谁要你陪？"说完又怕程柏明真改口，补了一句，"不过你若要看案后封存，也不是不行。"

程柏明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好。"

苏云清耳根发热，低头去看县图。

外头午后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那张摊开的图上。永安县的山川水脉画得潦草，田地和村庄标注得也不全，许多地方只有一个模糊的圈。可苏云清看着看着，心里却一点点活泛起来。

他从前在京中读书，总觉得许多东西离自己很远。经史策论是父亲要他读的，礼法文章是先生逼他背的，连作诗饮宴也多是世家子弟之间撑场面的东西。唯独营造不同。

一座屋子该怎么落柱，一条水渠该怎么引流，一座桥如何承重，这些东西不骗人。算错了便会塌，排错了便会涝，偷工减料便会害人。它们实实在在，落在地上。就像永安县这些破败的屋、断裂的桥、潮湿的粮仓。

苏云清看了半晌，忽然道："我要纸。"

"桌上有。"

"那种不行。"苏云清皱眉，"太薄，画图会洇墨。我要厚一些的桑皮纸，还要直尺、规、墨线。若有工匠用的曲尺，也给我找一把。"

程柏明点头："这些我之前已经让人去找了，应该快了。"

苏云清又道："还有营造书。县衙里还有没有？你之前给的那几本我大部分都看过了，只有一本有点意思，但破破烂烂的，我也看完了。"

"有的我之前都给你了，到时候我再让人找找，永安县到底不富裕，书本不多，流传大多也是科举的书。"

苏云清看着他。

程柏明被他看得停住："怎么？"

"县衙不是没钱？"

"买几本书的钱还有。"

苏云清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却很快压下去："那我可不替你省。"

"不用省。"

这三个字说得太自然。苏云清忽然不说话了。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轻响。

他低头拿起笔，假装在图上比划，可心口那点暖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程柏明没有把他当成需要被安置的闲人，也没有把他的喜好当成不务正业的玩意儿。

他说，用得上你。

仅这一句，便比旁人千百句夸赞都让苏云清觉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