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清重新拿起了书。
只是拿的不是四书五经也不是律法书,而是那本“本地水利旧志”,经过程柏明的劝导,他看了律令,但看了开头,实在看不下去了,最后决定还是看回这本书,至少能看下去。
如今心态不同了,看书也没那么无聊了。
语英送茶进来时,见他趴在案前画线,忍不住笑道:“少爷今日倒坐得住。”
苏云清头也不抬:“我哪日坐不住?”
语英想了想,识趣地没回答。
苏云清抬眼:“你是不是想说我前几日整天乱晃?”
语英低头:“奴婢不敢。”
苏云清低头在纸上画了一道,“去问石湖,城中有没有老木匠,最好是修过桥、修过仓房的。”
语英应下,刚走到门口,又听苏云清补充:“别找柳家用过的人。”
语英:“是。”
柳家案后,永安县许多人都在看县衙动静。
有些人是真怕,有些人是假怕。
苏云清虽不管案子,却也能看出来,柳家不可能一个人烂。替柳家修佛堂的人、做暗门的人、运石料的人,未必都干净。若再把那些人叫来修义舍,谁知道会不会又埋下什么祸根。
石湖办事利索,午后便带回两个匠人。
一个姓郭,是城北的老木匠,年过五十,背有些驼,手掌粗厚,年轻时跟着师父修过县中的石桥。另一个姓陶,四十来岁,祖上做瓦匠出身,懂些排水和地基。
两人进后衙时都有些拘谨。
苏云清原本坐在桌后看图,见人来了,也没端什么架子,只把柳宅简图摊开。
“这处宅子要改义舍,佛堂拆后,地底空洞要填。你们觉得怎么填稳?”
郭木匠和陶瓦匠面面相觑,似乎没想到这位京城来的公子一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陶瓦匠迟疑道:“若只是填土,也能填。”
苏云清抬眼:“下头潮,填土会沉。”
陶瓦匠愣住。
苏云清用笔点了点图上佛堂的位置:“这里比前院低半尺,雨水往后聚。地牢长年潮湿,墙根必定渗水。若不先把水引出去,上头建什么都不稳。”
陶瓦匠这回不敢含糊了,凑近看了看图,才道:“那得先挖排水沟。若能引到后巷暗渠,再以碎石垫底,夯三遍,最好。”
苏云清点头:“和我想得差不多。”
郭木匠也渐渐放开些,指着图上原佛堂侧墙道:“这面墙不能留。烧香熏得久倒罢了,地基被掏空过,若改屋舍,怕撑不住。”
苏云清道:“拆。”
他说完,又画了几笔:“这里建三间通屋,南北开窗,老人住东间,伤者住西间,中间留作药房和饭堂。院里打一口浅井不稳,还是接外头井水。茅厕不能靠近水源,要挪到西南角。”
郭木匠听得连连点头。
陶瓦匠忍不住道:“公子是学过营造的?”
苏云清笔尖一顿。
他从前在京中说自己喜欢这些,常被人笑,说他一个世家公子不读正经书,整日琢磨瓦木泥石,跟匠户混在一起,没出息。
这还是第一次,有匠人认真问他是不是学过。
他抬起下巴,淡淡道:“看过几本书。”
陶瓦匠却道:“那公子看得很明白。许多只看书的人,不知道水往哪走、土怎么沉。公子说的不是空话。”
苏云清心里舒坦了,脸上却还要端着:“你们若做得好,工钱不会少。若偷工减料,我也看得出来。”
郭木匠忙道:“不敢,不敢。”
晚间程柏明回来时,苏云清桌上已经堆了好几张图。
有义舍的,也有县衙东侧吏房的,还有一张是城南小石桥的草图。那桥是县中百姓进出南乡必经之处,桥面断裂多年,只以木板临时铺着,雨季时尤其危险。
程柏明拿起那张桥图看了看:“今日去城南了?”
苏云清点头道:“嗯,就大概看了些地方,我先画个大概。”
“那明日再去看看。”
“嗯。”
程柏明看他神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眼底也有了光,心里便放下些。
“怎么用这种纸,不是说会泅墨?”程柏明问道。
苏云清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有些不自然:“草图而已,不必计较。”
他如今也不在乎纸薄不薄,墨会不会泅了,今天下午的时候,他问过石湖才知道县衙吃紧,纸张不算很贵,但也不便宜,现在都是用次一点的纸,好纸都给他了,能省一点算一点。
苏云清不太想说这个话题,岔开话题问道:“你看得懂吗?”
程柏明道:“略懂。”
苏云清不信:“你一个读律令策论的人,还懂这个?”
程柏明道:“治县也要懂水利和仓廒。”
苏云清撇嘴:“那你懂为什么南乡那座桥总坏吗?”
程柏明看向图:“桥基浅,水流急,雨季冲刷厉害。”
苏云清静静听着。
程柏明又道:“旧桥若只补桥面,撑不了多久。要么改桥基,要么上游筑石坎缓水。”
苏云清盯着他看了半晌。
程柏明问:“说错了?”
苏云清收回目光,低头翻图:“还行。”
程柏明眼中带笑:“只是还行?”
“程大人若什么都懂,还要我做什么?”苏云清嘴硬道,“总得留点让我发挥。”
程柏明将图放回去:“那便劳烦苏公子了。”
苏云清耳根一热:“少来。”
但那晚之后,后衙书房里多了一张小案。
不是程柏明批公文的那张,而是特意给苏云清放图纸的。案上置了尺、规、墨线、砂盘,还有新买回来的厚纸。窗边光线好,程柏明便让人把案子摆在那处。
苏云清一开始嫌弃位置太近,说程柏明批公文时翻纸声扰人。
可真坐下后,他又没有挪走。
每日黄昏,程柏明从前堂回来,一个看案卷,一个画图。偶尔苏云清卡住了,便抬脚轻轻踢一下程柏明的椅脚。
“城东这条暗渠是不是通到河里?”
“通,但多年未清淤。”
“那难怪柳宅那边潮成那样。你们县衙到底多久没管过水道了?”
“我刚来。”
“我不是说你。”苏云清瞪他一眼,“我是说前头那些人。”
程柏明道:“慢慢来。”
苏云清低头又画两笔:“慢慢来也得先修水道。否则雨季一来,城东淹了怎么办。”
程柏明便在旁边的册子上记下。
渐渐地,县衙里的人都知道,苏公子虽不是官,却能让程大人在县务册子旁另开一册,专记桥梁、屋舍、水道和仓廒。
周县丞初时还有些迟疑。
“让苏公子插手这些,会不会不合规矩?”
程柏明道:“他不插手县政,只做营造修缮的图样和建议。最终用人、用银、验工,仍由县衙定。”
周衍听罢,便不再多言。
倒是石湖看得明白。
苏云清那几张图不是摆设。
县衙东侧修缮时,照他画的图改了排水,第一场雨下来,屋檐不再漏,墙根也没再积水。
苏云清听到石湖对自己的夸赞,脸上不显,可到了书房,在图纸上又改了半夜。
程柏明看他困得眼皮直往下垂,还不肯停笔,终于伸手按住纸。
“睡觉。”
苏云清皱眉:“还有一处窗位没改。”
“明日改。”
“明日你还要再带我去南乡看桥。”
“那就后日。”
苏云清不满:“事情都堆着,你还拖。”
程柏明静静看着他。
苏云清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