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程柏明道:“账册又不会长腿跑了,图纸也不会。”
苏云清:“……”
程柏明继续道:“你若今夜倒下,明日谁去看桥?”
苏云清被自己的话堵回来,半天说不出声。
最后他恼羞成怒地抽回纸:“程大人记性倒好。”
程柏明道:“近墨者黑。”
苏云清把笔一搁:“你再说我是墨试试?”
程柏明不说了。
他只是起身收了灯。
苏云清站在床边,看着里侧的位置,表情又僵了一瞬。
自从那日摔下床后,他便被程柏明强行安排在里侧。起初他每晚都要争一争,后来争不过,便只剩下冷脸。再后来,冷脸也懒得摆了。
只是每次躺进去时,他还是会想起那天清晨自己摔得狼狈的样子。
程柏明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神色平静地铺好被褥。
苏云清忍了忍,还是道:“我现在已经不会掉下去了。”
程柏明:“嗯。”
“那我睡外侧也可以。”
“不可以。”
苏云清瞪他:“凭什么?”
程柏明吹灭灯,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安稳:“我睡外侧,安心些。”
苏云清一时没说话。
外头夜色很深,县衙旧窗被修过后不再漏风,只偶尔有虫鸣从院里传来。
他躺在里侧,背对着程柏明,心跳却比方才快了一点。
过了许久,他才小声道:“多管闲事。”
程柏明似乎低低笑了一声。
苏云清立刻道:“你笑什么?”
“没有。”
“我听见了。”
“听错了。”
苏云清气得翻身,却忘了两人离得近,一转过去,额头险些撞到程柏明肩上。
他顿时僵住。
黑暗里,程柏明也没有动。
两人的呼吸近得有些过分。
苏云清先受不住,猛地又翻回去,闷声道:“睡觉。”
程柏明声音带着一点很淡的笑:“好。”
那一夜,苏云清睡得很熟。
梦里没有佛堂,没有地牢,也没有京中那些纷乱的人和事。
只有一张摊开的图纸,纸上画着新修的屋舍。窗户朝南,檐下避雨,院中有树,屋里有灯。
永安县的日子就这样一点点往前走。
柳家倒后,县中豪强安分了一阵。
程柏明趁这段时候清查田册,重整仓粮,又把衙门里几个手脚不干净的书吏换了下去。周县丞起初还常常神色紧绷,后来见程柏明并非一味追责,也不轻易听信挑拨,才渐渐敢多说些实话。
那场烧毁东侧吏房和库房的火,也终于查出些眉目。
年初流民冲击县衙不假,可火不是流民放的。
是前任县令李成业离任前,命心腹烧毁旧账。
那时永安县连年加派杂税,赈粮被克扣,徭役名册也被动过手脚。李成业表面说是调任,实则早得了风声,知道朝中要换人来查,便借流民闹事之机,把县衙旧库点了一把火。
火烧掉的不是杂物。
是证据。
苏云清听到这事时,冷笑了一声。
“死不足惜。”
程柏明看他。
苏云清道:“这样的人,若活着,也该下狱问斩。”
后来旱灾,李成业就被问罪,带到了京城问斩。京中有人曾拿这事做文章,说永安县前后两任县令都遭不测,可见地方不靖。如今查出他在任时搜刮钱财、侵吞粮税,倒显得那场死来得太便宜。
程柏明道:“他未必只是自己贪。”
苏云清一怔:“什么意思?”
程柏明道:“永安搜刮的钱,有一部分送去了泽州府,还有一部分往京中走。李成业背后有人。”
苏云清眉头皱起:“哪边的人?”
程柏明没有立刻回答。
苏云清却很快反应过来:“皇子?”
程柏明点头:“应当不是大皇子。”
如今朝中几位皇子已渐渐成势。
太子虽未立,但二皇子、三皇子背后各有党羽,朝堂上暗流汹涌。永安县地处泽州,旁边又紧挨着大皇子的封地。前任县令若是旁的皇子安插在这里的人,既能搜刮钱财,又能盯着大皇子动静,便说得通了。
苏云清道:“所以吴止他们把你弄来这里,不只是想折腾你,也是想让你踩进这摊水里?”
程柏明道:“也许。”
苏云清看着他:“那大皇子呢?”
程柏明道:“他会知道。”
大皇子确实很快知道了。
半个月后,大皇子府派人来了永安县。
来的人不是寻常侍从,而是大皇子身边的长史,姓陆,名怀章。陆怀章三十上下,文士打扮,说话温和,进县衙时没有半分倨傲。
他带来两车粮药,说是大皇子听闻永安县查出柳家私牢,许多受害百姓尚需养伤,特命府中拨些药材米粮,略尽心意。
程柏明亲自见了他。
苏云清也在旁边。
陆怀章言辞极有分寸,既没有插手案子,也没有探问县务,只说大皇子素来重视边地民生,永安县与封地相邻,百姓安稳,周边才安稳。
这话听着平常,意思却清楚。
大皇子在释放善意。
程柏明收下粮药,按规矩入册,又令人张贴告示,说明米粮药材来源和用途,免得日后有人借此做文章。
陆怀章见状,眼中倒有些欣赏。
临走前,他笑着对苏云清道:“殿下听闻柳宅义舍的图样出自苏公子之手,颇为称赞。殿下说,能拆恶地为善屋,才是真功德。”
苏云清微愣。
他没想到大皇子会知道这事。
更没想到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子,竟会这样说。
他一时有些不自在,只道:“不过是画了几张图。”
陆怀章道:“图样画得好,屋舍才能立得稳。殿下虽未亲去北地,却自幼听母妃身边的旧人说过边堡修筑之事,也看过不少边镇呈上的工料账和修堡折子,知道这些不是纸上谈兵。”
苏云清终于来了兴致:“大皇子还看这些?”
陆怀章笑了笑:“殿下母族出自北方部落。外祖一支早年归附朝廷,世代在边地效力。北地风大雪重,冬日冻土硬得像石,开春一化,地基稍虚,墙脚便容易松。寨墙、粮窖、马厩、蓄水池,都和中原不是一个修法。殿下幼时听得多,后来自己也翻过边镇修堡的旧档,问过入京述职的边将和匠作官。”
苏云清听得眼睛亮了亮。
程柏明看在眼里,没有打断。
陆怀章走后,苏云清还在琢磨那几句话。
“北地的寨墙和边堡,和中原城墙肯定不一样。”他忍不住道,“风那样硬,若只照中原的法子夯土,冬天一冻,开春一化,墙脚就得松。粮窖也不好修,太浅不保温,太深又怕返潮。马厩要背风,蓄水还得防冰。大皇子真懂这些?”
程柏明道:“懂多少不好说。但他肯听这些,已很难得。”
苏云清看向他:“你会去见大皇子?”
“他既递了善意,总要回礼。”
几日后,程柏明确实带苏云清去了大皇子的别苑。
别苑不在永安县城内,而在两县交界处的山脚下。地方不算奢华,院中种着许多竹子,风吹过时沙沙作响。与京中皇子府的华贵不同,这里更像一处清静的山居。
大皇子萧承璟便在那里见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