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如此说,身体僵了一下,抬起眼,撞上她清澈而真诚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了从前刻意为之的天真烂漫,也没有了深藏不露的算计锋芒,只有历经风雨后的平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他喉结滚动,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情绪,只沉声道:
“娘娘言重了,臣...并未做什么。”
时徽予轻轻摇头:
“北境的军粮案,宫变前夜的密信,还有你最终的选择,本宫都看在眼里。”
裴琰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那些挣扎的日夜,忠义两难的煎熬,战场上生死一线的徘徊,还有看到她身居后位却眼中深藏孤寂与恨意时的心痛。无数画面纷至沓来,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秋风中。
“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声音有些低哑:
“娘娘如今凤体安康,与陛下伉俪情深,臣...甚慰。”
他说得艰难,却字字出自肺腑。能看到她摆脱噩梦,真正展颜,即便那笑容不是为他,即便她身边站着的是他必须效忠的君王,他心中的那份挂念,似乎也能稍稍安放。
时徽予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成全,心中更是百味杂陈。她站起身,走到栏杆边凭栏远眺,秋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和轻盈的衣袂。
裴琰也随之起身,默默站在她侧后方一步之遥的地方。
“此去北疆,山高路远,烽烟难测。”
时徽予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带着些许飘渺:
“北境的安宁,陛下与本宫的安心,系于你一身,望你定要保重自己。”
裴琰望着她纤细的背影,那已不再是他记忆中练武场边巧笑倩兮的少女,而是历经风霜、母仪天下的皇后。可无论是哪一副模样,都深深镌刻在他心底。
他忽然上前一步,再一次跪在了她的身后,这一次,动作缓慢而郑重,带着决绝。
时徽予诧然回身。
“娘娘。”
裴琰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看向她,那里面翻涌着深沉如海的情感。
“臣此去戍守边关,万里之遥,恐难再回京觐见,今日一别,或许便是最后一面。”
他声音平稳,却每一个字都像敲在沉重的鼓面上,在寂静的高台上回荡。这是一个即将远行的将军,对心中那份注定永无可能的眷恋,最后的告别。
时徽予心中狠狠一揪,她伸出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将军请起。”
“裴将军是国之柱石,北境需要你,陛下与本宫亦盼你常传捷报,平安康泰。”
她顿了顿:
“将军永远是北境的定海神针,有你在,北疆安,则天下安。”
裴琰就着她虚扶的力道站起身,却并未立刻退开。他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容颜最后一次清晰地印入心底。
随即,他将手探入怀中,极为小心翼翼地从贴近心口的内袋里,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物件。那物件显然年岁已久,边角有些磨损,颜色也褪去了鲜亮,泛着岁月光泽的旧色,但保管得极好,平平整整,一丝褶皱也无。
裴琰将它托在掌心,递到时徽予面前。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有些颤抖,时徽予疑惑接过,入手是柔软的棉布质感。
她轻轻展开,看见一方素白的绢帕。帕子一角用青线绣着一丛小小的兰草,绣工不算精巧,甚至有些歪斜,一看便是闺中女子闲暇习作。帕子本身洁净,却因年代久远和无数次摩挲变得极为柔软,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破碎。
时徽予蹙眉细看,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片段。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无忧无虑的相府千金,随父亲入宫觐见时,路过演武场,见一个少年练枪刻苦,满头大汗,随手便将手中的帕子递了过去,过后,她便全然忘了这桩小事。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裴琰。
裴琰的目光落在那方旧帕上,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低声道:
“娘娘或许早已不记得了,这是臣第一次见到娘娘时,娘娘所赠。”
“那时娘娘年纪尚小,臣亦尚年少,被先帝点中,即将随父亲前往北疆历练,心中正是志忑。娘娘无意路过,见臣练枪辛苦、满身的汗和伤,便递来了这方帕子。”
他顿了顿: